周海把申请书推回去,又按住一角。
“汉斯到了以后,让他把所有材料报告、热处理记录、疲劳测试记录、质检单,全都给我一份。”
“我要存档备查。”
“已经安排了。”
周海摆了摆手。
“去吧。”
叶蓁拿起方案,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院长,谢谢您。”
周海摘下眼镜,用手绢慢慢擦著镜片,没有抬头。
“別谢我。”
他说。
“把孩子救活就行。”
……
四十六小时后。
汉斯出现在北城军区总院大门口。
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头髮乱得像刚从鸡窝里爬出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可他的两只手,死死抱著一个银色保温航空箱。
那架势不像抱箱子。
像抱著自己的亲儿子。
叶蓁在办公室等他。
汉斯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蹌两步才站稳。
他顾不上喘气,把航空箱小心翼翼放在叶蓁办公桌上。
“三十九小时。”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赶紧补上一根,中文说得磕磕绊绊。
“从热处理,到精磨,到质检,再到登机。我的团队三十九小时没有合眼。”
激动起来,他又夹了几句德语。
“ye,打开看。”
叶蓁拉开航空箱卡扣。
箱盖弹开,里面是厚厚的保温泡沫层,中间嵌著一个透明密封盒。
盒子上贴著德文標籤,旁边还有温度记录条。
叶蓁戴上手套,把密封盒取出来。
打开盖子。
补片静静躺在无菌垫上。
银灰色。
边缘光滑。
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垫布的纹路。
叶蓁用镊子夹起补片边缘,放在掌心。
室温下,补片柔软得可以对摺。
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鬆手后,补片缓慢回弹,却没有完全恢復原本形状。
汉斯凑上来,搓著手解释。
“现在室温二十二度,低於回復温度,所以它是软的。”
“等放进人体,三十七度,六秒內回復到预设弧度。”
叶蓁把补片放回掌心,另一只手覆盖上去,用体温捂住。
一秒。
两秒。
三秒。
六秒后,她鬆开手。
原本近乎平整的补片,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形。
弧度和她在参数表上標註的数值完全吻合。
叶蓁拿起镊子,轻轻弹了一下补片边缘。
一声极细的金属迴响响起。
清脆。
短促。
频率均匀,没有杂音。
她只说了一个字。
“行。”
汉斯像是终於卸了劲,整个人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
“ye。”
他抹了一把脸。
“你知道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什么吗?”
“想什么?”
汉斯看著桌上的密封盒,声音有些发颤。
“我在想,如果这枚补片出了任何问题,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它不是一块金属。”
他停了一下。
“它马上要变成一个孩子心臟的一部分。”
叶蓁把补片重新放回密封盒,盖好盖子。
“所以你做了三十九小时质检。”
汉斯苦笑。
“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自盯著。”
“精磨的时候,我连厕所都没去。”
叶蓁看了他一眼。
“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明天手术,你要在观摩室待四个小时以上。”
汉斯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回过头。
“ye。”
“术前谈话的时候,如果家属问这个材料安不安全,你可以让他们来问我。”
“我会把所有数据一条一条解释给他们听。”
“不用。”
叶蓁把航空箱重新扣好。
“他们听不懂数据。”
汉斯一愣。
叶蓁抬起头,声音很平。
“他们只需要相信我。”
汉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出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叶蓁低头看著那只银色航空箱。
那里面躺著的,不只是一枚补片。
是小满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也是一条从没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