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端著白底红双喜搪瓷缸子,走到叶蓁面前站定。缸子里装满北冰洋汽水,玻璃壁上凝著白霜。他咳嗽了一声。
“叶医生。”布朗声音沙哑,吐字很慢,“在伦敦的时候,我质疑过您。到了这里,我又因为个人的偏见,对您的决策提出过反对。”
他停顿下来,抬起头。
“事实证明我错得离谱。您有我达不到的手术技巧,更有超越西方教科书的临床判断力。您救了这二十三个孩子,也打碎了我们这些西方大夫僵化的认知。”
布朗挺直脊背,把手里的搪瓷缸举高。
“这杯,我为我曾经的无知向您道歉。”
他一仰脖,把一整缸冰凉扎嗓的北冰洋汽水灌进胃里。碳酸气泡顺著食道往上冲,呛得他连连咳嗽,但他捏著缸子把手,没有停下。
叶蓁靠在吉普车车门上。她没有推辞,拿起自己手里剩了一半的汽水瓶,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对著布朗举了举,仰头喝了一小口。
布朗看懂了她的意思,肩膀鬆弛下来,咧嘴笑开。
周围气氛热烈起来。
二號床那个高大的英国父亲,从医院工会借来一把旧木吉他。漆皮掉得斑驳,音也不太准。他坐在马扎上,粗糙的手指拨弄琴弦,唱起英国乡村民谣。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歌声有些走调,甚至有些哽咽。院子里安静下来。
一曲唱完,大傢伙鼓起掌。
几个中国医学生互相推搡,把林毅推到最前头。
“別光听人家唱,咱们也来一个!”
“林毅你嗓门大,起个头!”
林毅脸涨得通红。他往前跨出一步,挺直腰板,扯著嗓子吼:“一二三四!”
这四字一出,底下的中国学生齐刷刷精神了。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林毅吼出第一句,紧接著,二十几个学生立刻爆发出震天响的齐声合唱。嘹亮的歌声瞬间盖过了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充满了八十年代年轻人独有的朝气与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勃勃生机。
“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mi sao la mi sao,la sao mi dao ruai!”
“夸咱们枪法属第一,一二三四!”
顾錚站在人群外头,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脚尖点地打著拍子。几个警卫员也跟著合唱,《打靶归来》唱出了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气派。
英国人听不懂歌词,却被这合唱的阵势镇住了。
角落里,英国卫生大臣克拉克用胳膊肘碰了碰bbc导演乔治。
“乔治,你都拍下来没?这可比官方会谈有意思多了。”克拉克压低声音,“这精神头,太让人佩服了。”
乔治点点头。他盯著镜头,之前定的纪录片名字《停滯的东方病房》必须改掉。
篝火另一边,泰勒太太拉住正收拾碗筷的李红。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条编织精巧的亚麻手绳,给李红戴上。手绳上串著几颗木珠,有股洋甘菊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