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走进饭馆时,身上那股清冽的来苏水味,像是无形的刀,將满屋翻滚的羊肉汤白气和喧闹人声瞬间切开了一道口子。
她在长条凳上刚坐下,顾錚就已经將一碗早早撇去所有油花的羊骨汤,稳稳推到她手边。
“先喝口汤,暖暖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说话间,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將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別到耳后。温热的指腹一触即分。
这个动作太熟练了,仿佛他们不是坐在油腻嘈杂的饭馆,而是在只有彼此的家里。
对面的《柳叶刀》副主编爱德华,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像个隨时准备接受检阅的士兵,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在领教过顾錚那套霸道又无赖的谈判手段后,他对这对来自东方的夫妻,只剩下了敬畏。
叶蓁没看他,低头用白瓷汤匙舀起一勺清汤,吹了吹,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滑下食道,驱散了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放下汤匙,抬眼看向对面的爱德华。
就这么平淡的一眼。
爱德华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挺直背脊,也顾不上什么华丽的外交辞藻,直接用了最笨拙的开场白。
“叶医生,您那台手术的消息,已经在欧洲医学界传疯了。”
爱德华语速很快,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现在,有成百上千个像汤姆那样的家庭,在想方设法,就为了换一张来中国的机票,来找您碰运气。”
“他们……他们把您当成了唯一能救命的人。”
爱德华的嗓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可您只有一双手,一天也只有二十四小时。您救不了全世界所有被判了死刑的孩子。”
“哐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叶蓁手里的汤匙,磕在了白瓷碗的碗沿上。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饭桌瞬间安静。
爱德华这句话,像一把探针,不偏不倚,正中她心中最疲惫的地方。
她可以不在乎荣誉,不在乎讚美,但不能不在乎那些在绝望中等待的生命。
在现代医学界,一篇顶级期刊的开创性论文,从来不只是一份荣誉。
它是一份足以救活成千上万人的临床指南,一张能让全世界医生按图索驥的活命地图。
爱德华见状,知道自己赌对了,立刻拋出了底牌。
“所以,叶医生,《柳叶刀》需要您的文章!”
他身体前倾,眼神狂热。
“我们不需要您去描述如何创造一个遥不可及的奇蹟,普通医生根本无法复製您的手。”
“我们需要您告诉全世界的医生——到底什么样的数据可以做,什么样的情况绝对不能碰!我们需要您为这项新技术,划下第一道救命的红线!”
“让全世界的心外科医生掌握您的標准,才是救下那些孩子的唯一办法!”
叶蓁放下了汤勺。
“单篇病例报导,不够。”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如水,却让喧闹的饭馆在爱德华耳中瞬间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