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的铁门开了一道缝。
麻醉药劲刚退,床头的监护仪器发出滴滴答答的规律响声。
床上的老刘手指猛地抽动了两下。
一直蹲在床脚的二妮立刻扑了过去,双手死死攥住那只沾著碘伏和血污的粗糙大手。
“老刘!当家的!”
二妮嗓子全哑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老刘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还有些浑浊。
氧气面罩上很快呼出一层白雾。
他喘著粗气,反手扣住二妮的指节,力道大得嚇人。
“妮儿……”
老刘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粗嘎声。
“別怪老天爷……是人作的孽……”
二妮愣在床边。
门外。
一直贴著墙根蹲守的老赵和几个工友听见动静,全凑到了门缝边上,耳朵竖得老高。
老刘咳了两声,眼角渗出两行浊泪。
“不是我抢工期,也不关安全员的事。”
“钱德旺那个黑心肝的,他给我们发的安全绳全是放在仓库里发霉发糟的旧麻绳!”
老刘说到这,胸口剧烈起伏,惹得监护仪嘟嘟报警。
“今天早上在吊装区……那条麻绳当场断了!”
“我根本没来得及抓手脚架,人就掉下去了……”
这句话砸出病房,走廊外面彻底炸锅了。
“入他娘的!”
“我就知道!”
“他钱德旺真敢拿人命填坑!”
老赵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回头衝著身后的工友们大吼起来。
“大伙都听见了!”
“半年没给咱们发一分钱工资,天天让咱们啃长白毛的死面馒头!”
“现在为了自己挣面子,拿烂绳子糊弄咱们的命!”
二十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全站了起来,眼睛里布满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股被常年压榨、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气,在老刘这道鬼门关前,彻底烧成了燎原的大火。
“走!”
“找那个畜生要说法去!”
有人带头喊了一嗓子。
“干什么呢!”
“医院大声喧譁什么!”
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猛地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斥。
市公安局一把手老邢黑著脸,带著七八个穿制服的民警快步走来。
建委的周主任挺著肚子,急得满头大汗跟在旁边。
这阵势把工人们满腔的火气压下去一半,大家自发让出一条道。
就在这时,旁边小办公室的门开了。
警卫员小王把门打开,紧接著把一团肉呼呼的东西直接扔了出去。
钱德旺捂著那条胳膊,整个人平拍在走廊地板上,疼得直哼哼。
会计和安全员哆哆嗦嗦地跟在后头,靠著墙根一步都不敢多迈。
顾錚慢条斯理地跨出门槛,顺手整理了一下军装袖口。
老邢一看来人,赶紧快步迎上去。
“顾錚,这什么情况?”
顾錚下巴朝地上的钱德旺抬了抬。
“老邢,人我按住了。”
“包工头,出事了不上报,把重伤工人扔进翻斗车拉来医院。”
“刚才在办公室,还掏了一万块钱,想买我闭嘴。”
老邢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建委周主任转过头,一眼认出地上那头肥猪,气得跳脚。
“钱德旺!”
“你干的好事!”
“南三环的化工厂项目,我三令五申要狠抓安全,你居然搞这种草菅人命的把戏!”
周主任现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这要是闹大了,他这主任的乌纱帽也得跟著掉。
钱德旺趴在地上,鼻涕眼泪全混在一起。
“周主任……误会!”
“真是误会!”
“那是工人自己不听指挥,没系好安全绳……”
“放你娘的狗屁!”
老赵再也忍不住了,衝出人群,指著钱德旺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你为了省钱,用烂麻绳当安全绳!”
“你还吞了我们五十多號人半年的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