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花厅內,鎏金香炉吐著沉水香的裊裊细烟。
王总管躬著身,將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稟明:“……那日扮花童的姑娘,姓徐,名盈盈。家住城西榆钱巷尾,家中甚是清贫。只有一位老母同住,听闻那母亲精神时好时坏,不太清醒。左邻右舍都说,日子过得艰难。”
贾夫人原本倚在铺著软缎的酸枝木椅背上,“精神不太清醒”这几个字时,眉头便蹙了起来,那嫌恶之色几乎不加掩饰。
她收回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徐盈盈……”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名字,“听著便不是什么有福气的名儿。家里穷得叮噹响,还有个疯癲的老娘。” 她抬起眼,看向自己的丈夫贾太守,声音拔高了些。
“老爷,你听听,这般卑贱寒酸的破落户女儿,连给我儿提鞋都不配,怎能进我贾家的门,凭她也配。”
贾太守坐在另一侧,手里端著一盏雨前龙井,正慢条斯理地撇著浮沫。
听了夫人这话,他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撇了撇。
“嘁。” 將茶盏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就你儿子那样。”
“你还指望什么样的正常姑娘能瞧得上他?名门淑女?官家小姐?”
“人家避之唯恐不及!有个模样周正、手脚齐全的肯进门,就该烧高香了。你还挑拣人家门户?”
贾太守见她气势萎了,知道话已点到。
不过他也確实没想过要让那徐家的姑娘进他贾家的门做个侍妾,或者服侍他儿一晚每次给钱打发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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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恢復了那副四平八稳的官老爷做派,对著一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王总管吩咐道:
“好了,这事儿,王总管,就由你去办。”
“那徐家不是缺钱么,缺钱就好办。”
“办得漂亮点。 该打点的打点,该说道的说道。务必让那徐家姑娘,心甘情愿地应下。去吧。”
——
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光线勉强渗进低矮的屋檐。徐盈盈是从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窸窣和闷哼声中惊醒的。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泥地上。
借著微弱晨光,看见母亲又滚落到了床下,身子扭曲著,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往自己舌头上咬去。
心猛地一沉,残存的睡意瞬间飞散。盈盈扑过去,用尽力气將不断挣扎的母亲半拖半抱回硬板床上。
母亲枯瘦的胳膊挥舞著,在她手臂上留下几道红痕。她顾不上疼,迅速抓过床边早已备好的、洗得发白的旧布条,小心地绕过母亲的下頜,在脑后打了个结,防止她咬伤自己。
母亲浑浊的眼睛瞪著她,里面没有认出的光芒,只有一片狂乱的空白和痛苦的漩涡。
绑好了,看著母亲仍在布条后徒劳地磨著牙,身体不住痉挛,盈盈停了一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她抬手,极轻地拂开母亲汗湿的、花白头髮,低声道:“娘,忍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安置好母亲,她转身看向屋內。
昨夜一场急雨,这破旧的屋舍又添新伤。地上、桌上,凡是有缝隙漏雨的地方,都摆著接水的锅碗瓢盆,此刻已积了半满的浑浊雨水。
她沉默地走过去,一只一只端起,將雨水泼向门外的泥地,再就著门口石缸里所剩不多的存水,草草冲刷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