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殿下说的是对的。
可……可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殿下被自己人当成奸细错杀吗?!
“那……那我们怎么办啊殿下!”
赵毅的声音带著哭腔,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急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萧景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著,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用最快的速度分析著眼前的死局。
失忆前的他是大梁太子。
失忆后的他是蛮族苍狼。
两种身份,在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发生了最致命的碰撞。
他掀开帐篷的一角,一道狭窄的缝隙,让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一张张因愤怒、疲惫和仇恨而扭曲的脸。
那些都是大梁的士兵,是他本该守护的子民。
而那火焰,此刻正对准了他。
他们的长矛,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藏身的帐篷,矛尖在火光下闪烁著冰冷的杀意。
萧景时的心,被这股杀意刺得微微一疼。
那不是身体的痛,而是一种源於血脉的刺痛。
他们是我的兵。
他们想杀我。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
他的视线越过这些士兵,投向更远处的蛮族阵地。
那里,火光更加密集。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骑在战马上的身影。
月灼。
她也发现了他这里的骚动。
她正远远地望著这个被梁军士兵包围的帐篷,那张在火光下明暗不定的美丽脸庞上,一开始是错愕和不解。
可当她看到萧景时掀开帐篷帘子,將赵毅拖进去的那一幕时,所有的不解,瞬间凝固成了被背叛的冰霜。
她懂了。
全都懂了。
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苍狼……”
月灼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快被咬碎了,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著刺骨的寒意。
她看著那个方向,眼中最后一丝属於女人的柔情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公主的狠厉和被背叛者的疯狂。
“你竟敢……背叛我!”
帐篷內,赵毅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
不行!不能再等了!
“殿下,末將顾不了那么多了!”
赵毅猛地一咬牙,挣脱了萧景时的手。
他猛地掀开帐篷的门帘,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冲了出去!
“都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彻这片小小的空地。
赵毅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如同一面盾牌,死死挡在了那十几个杀气腾腾的士兵面前。
火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將身后的帐篷护得严严实实。
那些正步步紧逼的梁军士兵们,被这声怒吼和突然衝出来的將军骇得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赵將军?”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急切地喊道:“將军您快让开!那个该死的蛮子就在里面,他刚刚杀了王五哥!”
“是啊將军!我们亲眼看到的!”
另一个老兵也跟著喊道,声音沙哑。
“他把您拖进帐篷里,肯定是想拿您当人质!”
“混帐!”
赵毅心急如焚,对著那年轻士兵就是一声怒吼。
“你们懂什么!里面的人不是奸……”
他的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了。
他不能说。
他死都不能说。
他的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这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知道,支撑著所有人战斗到现在的,除了保家卫国的信念,就是为太子殿下復仇的决心!
现在说出真相,军心会瞬间崩盘!
他不能说。
可是不说,殿下就有生命危险!
就在他迟疑和挣扎的这一瞬间,他身后的帐篷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了。
萧景时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醒目的、只属於蛮族精锐的黑色狼头鎧甲,平静地站在了赵毅的身后。
他一出现,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出来了!”
“杀了他!为王五哥报仇!”
短暂的寂静后,梁军士兵们的情绪被再次点燃,挺著手中的长矛,一步,又一步,缓缓向著萧景-时逼近。
包围圈,在一点点缩小。
而在另一边,远处的蛮族阵地上。
月灼公主將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了“苍狼”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了他站在那个梁军將军的身后。
她看到了那些梁军士兵用长矛指著他,要把他像野兽一样刺穿。
而他,没有反抗,没有躲避,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那个画面,刺痛了月灼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衝垮了她的理智。
“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悽厉而疯狂。
“好啊……真是好啊!”
她身边的亲卫和將领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公主为何突然发疯。
月灼没有理会任何人,她只是死死地盯著远处那个被自己人包围的、孤独而挺拔的黑色身影。
她脑海里,闪过他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背影,闪过他在篝火旁为她烤肉的专注。
她以为自己捡到了一头孤傲的狼王,驯服了他。
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可笑的傻瓜!
“我月灼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寧愿去救他的敌人!”
“他寧愿被他的同胞当成奸细杀死,也要背叛我!”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强烈的嫉妒与被践踏的爱意,交织成了毁灭一切的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