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看著雨幕中朦朧的院景,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微:“继中……这院子……真好。我跟你妈……在西北的时候,住地窝子,做梦都想……有个这样安稳的院子……”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这些年……拖累你们了……小雪是好孩子,你……更是没得说。我们老两口……这辈子,苦过,也享福了……值了。”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易继中,眼神浑浊却透著一丝奇异的清明:“我们……要去找婉妹了……你们俩……要互相扶持……把孩子们……带好……好好的……”
雨丝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张建国苍白安详的脸上。
他就这样,在女儿和女婿的守护下,在春日湿润的空气里,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追隨著他相伴一生的妻子而去。
短短几年间,送走四位至亲。
巨大的、连绵的悲慟,如同沉重的阴云,彻底笼罩了南锣鼓巷95號院,也深深笼罩了易继中和张雪的心。
接连的打击,让这对在商海风浪中都未曾真正倒下的夫妻,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精神上的虚脱与茫然。
张雪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日懨懨的,看著父母生前用过的物件,便忍不住落泪。
她强撑著料理完父亲的后事,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往日的干练与神采被深深的哀伤取代。
易继中同样消瘦,下頜的线条更加冷硬,眼神里除了疲惫,更添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
他处理完丧事,將父母的遗像与岳父母的遗像並排掛在正堂,常常独自坐在堂前,一坐就是半晌,不说话,只是看著,香菸一根接一根。
院子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易欣从港岛赶回来,看著迅速苍老憔悴的父母和同样沉默的弟弟,心中酸楚难言,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易天已经懂事了些,知道姥爷姥姥都“去天上了”,不再缠著父母问,只是变得更加安静乖巧,偶尔会用小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
曾经热闹温馨、四世同堂的四合院,仿佛一下子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声,和瀰漫在每个角落的、挥之不去的思念与冷清。
易继中开始长时间地待在书房,但他处理公务的时间明显减少了。
吉米仔从香港发来的加密简报,內容依然繁杂:摩托罗拉联合研发的晶片终於突破功耗瓶颈,进入流片阶段;
日本公司的专利诉讼在欧美市场遭遇挫折,但在东南亚仍有纠缠;
“东风產业园”的二期建设因资金问题略有滯后;
而浦东开发开放的號角已然吹响,无数资本与机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正在黄浦江畔聚集。
这些消息,放在以往,足以让易继中迅速做出各种战略调整和进攻部署。
但现在,他看著这些文字和数字,心中却有些波澜不兴。
一种巨大的疲惫感和虚无感,时不时地侵袭著他。
他毕生奋斗,积累起令人艷羡的財富和权势,建造起庞大的商业帝国,却无法挽留任何一个至亲的生命。
这种成功与失去之间的巨大反差,让他开始重新审视很多事情的终极意义。
张雪的状態更令人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