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尾巷十九號內部的时间仿佛凝固了。灰尘在从破损窗帘缝隙透进的惨澹光柱中飞舞,空气里瀰漫著比以往更浓重的霉味、陈年酒气,以及一种……生命彻底离去后留下的空洞感。托比亚常坐的那张破扶手椅空著,歪倒在墙角,旁边散落著几个空酒瓶。
斯內普站在门口,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黑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客厅里每一处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细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晏清能感觉到契约连结那端传来的、並非快意,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將人溺毙的疲惫与麻木。
弗兰克和另一位凤凰社成员(一位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男巫)迅速而专业地检查了整栋房子,確认没有埋伏、没有黑魔法陷阱,也没有任何近期除了托比亚之外的生命跡象。
“安全。”弗兰克低声道,和同伴退到门外,將內部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他们需要处理的是魔法部的程序和对潜在外部威胁的警戒,而房子內部,是属於斯內普的私人战场。
斯內普动了。他迈步走向楼梯,脚步落在积灰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迴响。他没有去看一楼的任何地方,目標明確地走向二楼,走向他母亲的房间,以及……那个被藏在床底的旧箱子曾经所在的位置。
林晏清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安静的影子,既给予支持,又不打扰他与过去独处的时刻。
斯內普径直走进了艾琳的房间。里面比他离开时更加凌乱,显然托比亚在他离开后曾在这里翻找过什么。那个旧箱子被拖了出来,敞开著,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破旧的衣物散落在地上。斯內普的眼神在上面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嘲讽的冷光。托比亚至死都在寻找那些虚无縹緲的“值钱东西”。
他的目光隨后落在了房间角落里一个更不起眼的小木盒上。盒子没有锁,上面落满了灰。他走过去,用魔杖轻轻挑开盒盖。里面没有金加隆,没有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件(似乎是艾琳年轻时与普林斯家族远亲的通信,內容琐碎),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普林斯家族徽章戒指,以及……一张被仔细摺叠起来的、魔法绘製的婴儿画像。
画像上的婴儿有著稀疏的黑色头髮,大大的黑色眼睛茫然地看著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刚出生不久的西弗勒斯·斯內普。
斯內普拿起那张画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画像中的婴儿不会动,不会笑,只是一个静態的、苍白的记录。他从未见过这张画像,也从未听艾琳提起过。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母亲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未有过画像背后那行娟秀字跡所透露出的、短暂存在过的期许——“我的西弗勒斯,愿魔法与你同在。”
一种尖锐的、混杂著荒谬与刺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要冷笑出声,愿魔法与他同在?魔法带给这个家的只有憎恨、破裂和毁灭!他用力將画像揉成一团,想要扔掉,最终却只是死死攥在掌心,仿佛要將其碾碎。
林晏清站在门口,看著斯內普僵硬的背影和他紧握的拳头,心中无声地嘆息。他没有上前,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弗兰克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在提醒著什么。斯內普猛地回过神,將揉皱的画像塞进口袋,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復了惯常的冰冷。他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充满失败与绝望的房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魔法部的人快到了,”弗兰克在楼梯口说道,“关於遗產確认和房屋处置,需要你签署一些文件。”
所谓的遗產,除了这栋破败不堪、几乎毫无价值的房子,就是一些破烂家具和托比亚留下的零星债务。斯內普面无表情地听著弗兰克的简述,然后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儘快处理掉。”
他不想与这栋房子,与蜘蛛尾巷,再有任何关联。
魔法部来的是一位表情刻板、公事公办的职员。流程进行得很快,斯內普在几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凌厉如刀锋,仿佛要划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繫。他放弃了所有继承权,委託魔法部下属机构代为处置房產以抵扣债务,如有剩余(可能性微乎其微)则捐赠。
整个过程,林晏清都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著斯內普用最决绝的方式,试图將过去的阴影彻底埋葬。
手续办完,魔法部职员离开。站在蜘蛛尾巷十九號的门口,斯內普最后一次回望这栋房子。夕阳的余暉將它染成一种陈旧的暗红色,如同乾涸的血跡。他脸上没有任何留恋,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走吧。”他声音低沉地对林晏清说,率先转身,迈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蜘蛛尾巷,回到那个临时安全点,通过飞路网返回凤凰社指挥部。当熟悉的、带著古老魔法气息的石壁再次环绕周身时,斯內普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鬆弛了一丝。
回到分配给他们的房间,斯內普径直走到壁炉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婴儿画像,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扔进了跳动的火焰中。羊皮纸捲曲、焦黑,化为灰烬,画像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婴儿消失在火光里。
他站在那里,久久地凝视著火焰,仿佛在確认某种终结。
林晏清没有打扰他,只是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的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斯內普终於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那种激烈的、混乱的风暴似乎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他看向林晏清,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背对著房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林晏清知道,关於蜘蛛尾巷的篇章,对於西弗勒斯·斯內普而言,终於翻过去了。留下的並非欢欣,而是一片被焚烧过的荒原。但荒原之上,或许能孕育出新的东西。
他轻轻吹熄了魔法水晶的光亮,让房间陷入適合休息的昏暗。自己也躺在另一张床上,却没有立刻睡著。他能感觉到,契约连结那端传来的,不再是剧烈的痛苦挣扎,而是一种沉重的、疲惫的寧静。
一个时代的终结,意味著另一个时代的开始。而他们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窗外(儘管是魔法模擬的),星光悄然浮现,清冷,却恆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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