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日,凌晨零点。
东莞,松山湖,皓月科技总部园区。
冬夜的松山湖原本是静謐的,但今晚,这里却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总部大楼前的广场上,几十盏高功率的金卤灯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广场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高达三米的巨型冰雕。
那是由整块工业製冰雕刻而成的数字——“30”。
后面紧跟著九个令人眩晕的零。
在变幻莫测的彩灯照射下。
这串代表著“三十亿年度营收”的数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仿佛是用最纯粹的钻石堆砌而成。
“裴总万岁!”
“皓月牛逼!”
“明年冲百亿!”
几千名刚刚结束三班倒、特意留下来参加庆功宴的员工,正举著手中的香檳或啤酒。
对著那座冰雕疯狂欢呼。
巨大的低音炮轰鸣著,震得地面的积水都在跳动。
香檳塔被推倒,泡沫飞溅,空气中瀰漫著酒精、荷尔蒙和对未来无限膨胀的渴望。
然而,仅仅隔著几十米的垂直距离。
皓月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升起的烟花。
將漆黑的空间瞬间照亮,隨后又迅速归於更深沉的黑暗。
厚重的防弹玻璃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將楼下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过滤成了某种沉闷且遥远的嗡嗡声,听起来就像是深海里传来的迴响。
裴皓月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没有下去切蛋糕,也没有去敲碎那个象徵胜利的冰雕。
他手里夹著一支烟,菸头在黑暗中明灭闪烁。
长长的一截菸灰已经弯曲,摇摇欲坠,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的目光穿过落地窗。
並没有看那绚烂的烟花,而是死死地盯著楼下那座被聚光灯烤得开始融化的冰雕。
“三十亿……”
裴皓月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沙哑,听不出丝毫喜悦,反倒带著一丝透骨的寒意:
“看著真壮观啊。可惜,是冰做的。”
在他的办公桌上,在那个菸灰缸旁边,孤零零地放著一份红色的文件夹。
封面上的黑体字,在窗外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2012年度財务审计报告·终稿》。
外界看到的是那座晶莹剔透的冰雕,是媒体口中“现金奶牛”般的独角兽企业。
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裴皓月知道,那份报告里藏著怎样的惊涛骇浪。
楼下的冰雕在高温射灯的炙烤下,正一滴滴地融化,水珠顺著光滑的冰面滑落,像是在流泪。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那声音不像是在敲门,倒像是在求救。
“进来。”
裴皓月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带著一股穿透力。
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走廊里那喧囂的欢呼声瞬间涌入,像是一股热浪试图冲淡屋內的寒意。
但紧接著,“咔噠”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甚至还伴隨著两声急促的反锁声。
进来的是財务总监,老刘。
这位在財务线上干了三十年的老兵,平日里最讲究风度,头髮永远梳得一丝不苟。
但此刻,借著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裴皓月看到他满头大汗,领带被粗暴地扯鬆了,掛在脖子上像是一条上吊的绳索。
他的脸上泛著那种不正常的潮红——
那绝不是因为庆功宴上的酒精,而是因为血压飆升带来的极度亢奋与恐慌。
“裴……裴总。”
老刘的声音在发抖。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面。
那双平日里用来数钱的稳健大手,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连带著那个红色的文件夹都在跟著抖动。
裴皓月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在那积了长长一截菸灰的菸灰缸里,轻轻碾灭了菸头。
“老刘,怎么不下去喝两杯?
下面的兄弟们都在等你发红包呢。”
“裴总!这时候还发什么红包啊!”
老刘急得都要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