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吴勉踏入太傅府。
“齐地民风彪悍,且韩信已在整兵,旦夕之间便会挥师东进,攻克齐国不过是时间问题,此去怕是会陷入两难之局。”
陈麒已备下佳肴美酒,屏退左右。
他直接诚恳以待,与酒徒相交多年,实在不忍见老友前去送死。
“好酒,好酒啊。”
酈食其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接著笑道:“若能说动田横放下刀兵,岂不是可以让百姓免於战火,少却多少士卒伤亡?”
陈麒语气沉缓:“你可能会因此而死。”
酈食其笑意淡去:“老夫已年近六旬,半截身子入土。先前献上分封六国之策,昏聵至极,被张良驳斥得体无完肤,更遭汉王斥为腐儒。”
“若再不立下寸功,酈食其此生,便成了天下笑柄,死亦难安!”
“广野君何必自污,你早已功不可没。”
“昔年汉王以沛公之身进关中,兵微將寡、粮草匱乏,存亡之际先生单骑下陈留,更唤令弟酈商率五千锐卒来投。此等开国定基之功,足以彪炳汉史,流芳百世。”
陈麒所言,丝毫不夸张。
当时汉军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酈家兄弟这五千生力军,不啻於雪中送炭。
酈食其起身,“无需再捧老夫了。”
“我意已决,此行断无回头之理!”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几名卫士走出,挡住了酈食其的去路。
陈麒平静道:“既然广野君执意要去,恕我只能强留你在府中做客了。”
酈食其笑了,“陈太傅,昔年是你留住老夫在汉王帐下效力,但你今日若要强留老夫,那我只能死在这里了!”
他唰地抽出佩剑,大有一股就此饮恨之意。
狂生傲骨,说到做到。
陈麒与其对视良久看,终是长嘆一声,
“还是拦不住你呀,老傢伙。”
无奈,挥退了两侧甲士。
“嘿嘿,没想到老夫在有生之年,竟然贏了谋冠天下的太傅一次。”
酈食其笑意更浓,大步而去。
可就在跨出府门的剎那,他脚步驀地一顿,身形微滯,侧过头道:“陈太傅。”
“广野君?”
陈麒心头一喜,眼底掠过一丝希冀:难道这顽固的老头,终是想通了?
酈食佝僂背影对著他,声音带著几分沙哑,“老夫劝汉王分封天下,以合诸侯之力击项羽,真的错了吗?”
果然,傲骨一生的酒徒,还在想著这件事情……
陈麒愕然怔立。
以自己的视角来看,酈食其计策可解燃眉之急,又可联合诸侯,绝对没错。
歷史也同样为其正名,楚汉对峙之时,张良照样劝刘邦分封功臣,以稳人心。
这是子房为数不多打脸的一次。
思忖片刻,陈麒沉声开口,“顺时势而为,合权变之智,何错之有?”
“你与子房大道同源,殊途同归罢了。”
“哈哈哈哈,好一个殊途同归。”
酈食其浑身一震,朗声大笑,“老夫一生张狂无人懂,唯独太傅识我,酈食其此生有你这知己,无憾矣!”
“若是真如你所说,老夫一去不回,那就照顾我那衝动的弟弟,还有不肖子孙吧……”
言罢,老泪纵横,走出太傅府,再不回头。
望著渐行渐远的苍老背影,陈麒知无力挽留,只能长嘆一声。
“留不下酈食其,便只能寄望於韩信了。”
如今韩信横扫赵魏,声名赫赫,单论军功已经凌驾於自己之上。
日后天下平定,分封之时,必是王爵之尊,权势滔天。
若能说服韩信暂缓伐齐,待酈食其说服田横归汉,
能救下狂生性命,更能避免齐地陷入战火。
如此一来,兵不血刃便將齐国纳入版图,加速合围项羽的进程。
便不会有日后韩信索要“假齐王”之事,或许能改变这位兵仙“飞鸟尽,良弓藏”的悲剧命运。
一念及此,陈麒不再迟疑,转身步入书房,提笔挥毫,写下一封加急书信,密封后交给亲信:
“星夜送往大將军营,务必亲手交到韩信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