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规被贬,林驍已死,河东边陲六镇,
如今只有康节度使一人以范阳节度使独撑大局,虽有忠心,却恐力有不逮。”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东胡近日在边境蠢蠢欲动,屡有南下之意,
臣闻东胡王庭已集结骑兵五万,欲待来年春暖草长,便大举寇边,
河东虽有精兵,然节度使只有一人,既要镇抚內部,又要抵御外敌,恐分身乏术。”
李昭的眉头微微皱起:“东胡?又有动静了?”
“是。”李子寿点头,“边报昨日刚至,臣本欲明日奏报,今日恰逢此事,便一併说了,
东胡狼子野心,不可不防,臣以为,当增派得力將领,协助康节度使镇守河东,一则分其劳,二则固其防。”
他说著,目光转向康麓山,脸上依旧掛著那温煦的笑容:
“康节度使,您说是不是?”
康麓山握著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右相所言极是,臣確有力不从心之处,若能得良將相助,自是求之不得。”
话说到这份上,他还能说什么?
李子寿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李昭,声音清朗:“臣斗胆,举荐两人。”
“哦?”李昭来了兴致,“何人?”
李子寿道:“一人名封长清,陇西成纪人,出身將门,自幼习武,年二十三,修为已入三品大圆满之境,
此人熟读兵书,尤善骑射,年少时曾在陇西边境与羌人作战数十次,未尝一败,当地人称飞骑將。”
“另一人名高仙之,渤海人,年同二十三,修为亦入三品大圆满,
此人少时曾在辽东从军,与契丹、奚人、东胡作战,驍勇无比,尤擅山地作战,
后入江湖歷练,修为大进,又返军中,乃难得的文武全才。”
李子寿说完,朝李昭深深一揖:“此二人虽然出身低微,却皆是一时之选,
若能得圣人重用,必能为国分忧,为河东屏障,臣斗胆举荐,请圣人圣裁。”
殿內一时寂静。
康麓山坐在席上,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封长清。
高仙之。
三品大圆满。
二十几岁。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来帮忙的。
这是来看住他的。
是李子寿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是拴在他脖子上的两条锁链。
房州兵马使。
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房州在他范阳镇节度使辖內,冀州、营州更不必说,是他康麓山经营的核心。
现在,要被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走一半。
不,不是分走一半。
是被李子寿的人渗透进来,从內部盯死他的一举一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
他能说什么?
说不需要?圣人刚饶过他私出边境的罪,他有什么资格说不需要?
说这两个人不行?他连见都没见过,凭什么说不行?
说河东是他的地盘,外人不得染指?
那不等於直接告诉圣人:臣要拥兵自重,臣不许朝廷派人?
康麓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昭却浑然不觉,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哦?三品大圆满?倒真是难得的人才,子寿既然举荐,想必不会有错。”
他想了想,道:“那就依子寿所言,封长清,授房州兵马使,
高仙之,授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著二人即日启程赴任,协助康节度使镇守河东,抵御东胡。”
他说完,看向康麓山,笑容和煦:
“麓山啊,朕给你添了两个帮手,你可別嫌多。”
康麓山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嘴角扯动时,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臣谢圣人恩典,有封、高二位將军相助,臣如虎添翼,定不负圣望。”
他说完,举起酒杯,朝李昭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那酒入口,却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只觉满嘴苦涩,像喝了一盅黄连水。
李昭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对群臣道:“来,诸卿,再饮一杯,为河东贺,为朕的两位新將军贺!”
群臣纷纷举杯,山呼“圣人万年”,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丝竹声也重新奏起,舞伎们再次入殿,彩衣飘飘,舞步翩躚。
一切又恢復了方才的热闹。
只有康麓山坐在那里,握著空酒杯,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穿过满殿的灯火,穿过舞动的彩衣,落在对面的李子寿身上。
李子寿正与身旁的官员谈笑风生,似有所感,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煦和蔼,像长辈看著晚辈,满是慈爱。
康麓山也笑了笑,然后移开目光。
他低下头,望著杯中残酒。
那酒液微微晃动,映著满殿灯火,也映出他此刻的脸色——苍白如纸。
封长清。
高仙之。
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房州兵马使。
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房州,冀州,营州。
那是他康麓山的根基。
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自己从节度使的位置上掀下来,就像他曾经把张守规掀下来一样。
张守规。
康麓山忽然想起那个苍老的背影,想起那辆驶向南詔的马车,想起那句“为人臣者,当以国事为重,以私怨为轻”。
义父当年,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绝望过?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出脑海。
不。
他不能像张守规那样,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
要怎样?
又能怎样?
义父不就是被自己设计逼走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