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是他们打,不是我打啊,我才是正使,出了岔子,圣人第一个要问的是我的罪!”
康麓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严將军,我问您一句话。”
“康节度请说!”
“您是正使,对吧?”
“对啊!”
“那您到了那边,需要亲自衝锋陷阵吗?”
严国忠愣住了。
康麓山继续道:“您需要亲自排兵布阵吗?
需要亲自带队杀敌吗?需要亲自去跟那些马匪头子谈判吗?”
严国忠张了张嘴,没说话。
康麓山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盯著严国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什么都不用做。”
“啊?”
“您只需要坐在大帐里,等著封长清和高仙之把战报送来,他们打贏了,功劳簿上第一个名字是您严国忠,
他们打输了,背锅的是他们自己,谁让他们是副使呢?您是正使,您在后方坐镇,您有什么错?”
严国忠的眼睛越睁越大。
康麓山继续道:“封长清和高仙之,再厉害,也只是三品修为,
三品能打,能杀,能衝锋陷阵,但他们能指挥几万人马吗?
能调度粮草輜重吗?能处理地方官吏、安抚当地土司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些,都得靠您,您是正使,您是圣人亲封的西南招討使,
您要是不开口,他们连一匹马都调不动,您要是拖著不批,
他们连一口粮都领不著,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严国忠愣在那里,半晌没动。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康兄!”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康麓山的手,抓得紧紧的,“您这话当真?”
康麓山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开。他只是看著严国忠那张忽然间容光焕发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当真的,行军打仗,靠的不是一个人能打,靠的是粮草,是輜重,是兵马调度,是后方稳固,
这些,您手里都攥著,那两个小子再能打,也得看您的脸色吃饭。”
严国忠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是嚇得发抖。
是兴奋。
“那我……那我就不用死了?”他的声音发颤,带著几分不敢相信的惊喜。
康麓山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国舅爷,酒囊饭袋一个,连自己要表达暗中给封、高二人使绊子意思都听不懂。
这种货色若是未来当了宰相,大盛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严將军,”他轻轻挣开严国忠的手,语气平和,“您不但不用死,您还能立功,呼罗珊那地方,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真能打下来,那就是实打实的军功,
封长清和高仙之衝锋陷阵,您在后方运筹帷幄,等回了京,圣人问起来,您就说,是您坐镇指挥,是您调度有方,那两个小子,敢说半个不字?”
严国忠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越来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对对对!康兄说得对!我坐镇后方,他们衝锋陷阵!
贏了是我的功劳,输了是他们的问题,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康麓山,满脸感激:
“康节度,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康麓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
“严將军客气了,咱们都是被右相算计过的人,互相帮扶,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口,严国忠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右相……”
他咬著牙,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
“那个王八蛋,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好看!”
康麓山没有说话,脑海里想起方才花萼楼上的那一幕。
李子寿站在殿中,一袭紫袍,笑容温煦,轻飘飘地拋出那几个名字:封长清,高仙之。
那两个人,现在一个是房州兵马使,一个是冀州兵马使兼营州长史。
就在他康麓山的眼皮底下,就在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上。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满脸兴奋的严国忠,忽然想笑。
这位国舅爷以为知道了“坐镇后方”的诀窍,就能高枕无忧了。
康麓山收回思绪,站起身,走到严国忠面前。
“严將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呼罗珊的事,您心里有数了,我就不多说了,可有一句话,我想跟您说。”
严国忠看著他:“康节度兄请讲。”
康麓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这个人不好对付,他的势力盘根错节,
不是一朝一夕能动,可这不代表我们就要坐以待毙。”
严国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郑重。
他看著康麓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
“康节度,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康麓山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一只肥厚,一只粗糙,握在一起,都微微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