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婭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看著李越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气又臊,脸从颧骨红到耳根,红得像院子里那盆开了花的石榴。她弯腰从炕角抓起李越的衣服,团成一团,朝他扔了过去,嘴里念叨著。
“流氓!让你笑!”
衣服砸在李越脸上,又滑下来。他也不恼,把衣服拿起来,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图婭更臊了。图婭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屋外走,走到屋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红还没退乾净,可语气已经正经了不少。
“你赶紧起床啊,別再墨跡了。我马上就把大门打开,等会儿咱妈过来送孩子,看到你还没起床,你可就丟人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李越听著院子里传来她洗漱的声音,水声哗啦哗啦的,毛巾拧乾的声音,啪啪的。他没继续躺著,麻利地起身套上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天才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晨雾还没散透,薄薄的一层,浮在屯子上空,把远处的房子和树木都罩在一片朦朧里,像隔了一层纱。空气凉丝丝的,清润润的,吸一口都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淡香,混著露水的潮气和庄稼地里苞米叶子的青涩味,连肺腑都觉得舒坦。
图婭已经在院子里的洗脸盆旁了。她弯著腰,低著头,正洗脸。后背微微弓著,头髮松松挽著,用一根皮筋扎著,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隨著她洗脸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透著一股刚睡醒的软劲儿,像是还没从梦乡里完全走出来,带著几分慵懒、几分迷糊。
李越放轻脚步,悄悄从后面走过去。脚踩在青砖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一样。图婭只顾著用水往脸上泼,又用毛巾擦脸,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李越看著她弯腰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意,紧接著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伸出手,在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拍在了她屁股上。力道不大,轻飘飘的,带著几分玩笑的意味。
图婭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毛巾都颤了一下,水珠从毛巾上甩出来,落在脸盆里,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她慌忙直起身,回过头,一张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是被人用胭脂抹了一道,又羞又急地瞪著李越。
“李越!你干啥呀!手咋那么欠!你嚇我一跳!”
她的声音又高又急,带著几分被嚇到的惊魂未定,又带著几分被他戏弄的恼羞成怒。手里的毛巾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要拿它当武器。
李越看著她又羞又臊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大,闷闷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看你洗得太认真,叫你都没听见。”
图婭又气又笑,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被火烤著,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拳头落在他胸口上,不疼,痒痒的。
“你个流氓!大清早的就欺负人!”
李越笑得更开怀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揉了揉被她捶过的地方,语气里带著几分无赖的理直气壮。
“別人我还不欺负呢。”
图婭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白了他一眼,臊得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洗脸。可她把脸埋进毛巾里的时候,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悄悄漾了开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出了一圈涟漪,怎么都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候,大门被拍响了。
“啪啪啪——啪啪啪——”
拍门声又急又脆,在清晨安静的屯子里显得格外响亮。紧跟著是儿子的声音,又脆又亮,带著几分迫不及待的欢实劲儿。
“爸爸!开门!快开门!太阳晒屁股了!”
李越走到大门口,拉开门閂,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丈母娘站在门口,怀里抱著雪瑶,小丫头还睡著,脸埋在姥姥肩窝里,小嘴微微张著,口水流了姥姥一肩膀。小林生站在姥姥腿旁边,两只手扒著门框,踮著脚尖,仰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李越,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兴奋,像是在说——你看我起得多早。
李越先叫了一声“妈”,弯腰把丈母娘怀里的雪瑶接过来。小丫头被挪动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没醒,脑袋换了个方向,又睡过去了,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流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他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正往院子里钻的小林生。小傢伙被他拽住了后脖领子,两条小短腿还在原地倒腾了两下,才停下来。李越低下头,看著儿子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声音不大,可带著几分当爹的威严。
“你大早晨在门口瞎吵吵啥?啥叫太阳晒屁股了?这话你都跟谁学的?”
小林生被拽著后脖领子,也不挣扎,仰著脑袋,理直气壮地回了嘴,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本来就是啊爸爸!我和姥姥姥爷早就起来啦,我都骑著乾爹在屯子玩了一圈了!”
李越听到骑乾爹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他把儿子转过来,蹲下身子,正对著他的脸,表情认真了起来,带著几分嚇唬的意思。
“你就骑吧!人家可说了啊,骑狗烂裤襠。到时候你上学的时候裤襠都是烂的,看你同学笑不笑话你!”
小林生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然后指著李越,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脆又响,在清晨的院子里迴荡著,笑得弯了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转过身,衝著姥姥,手指还指著李越,嘴里的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姥姥,我爸爸傻了!我乾爹是狼,我爸非说他是狗!”
丈母娘站在门口,看著这爷俩一个蹲著一个站著、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把小林生从李越手里拉过来,拢到自己身边,揉了揉他的脑袋,嘴里念叨著“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说小林生还是在说李越。
图婭站在洗脸盆旁边,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乾净,手里还攥著毛巾,看著院子里的这一幕,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白里透红,比刚才又多了几分鲜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