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上,图婭和小虎媳妇起完了饼子,正把盘子端到桌上。灶房里瀰漫著焦糊的烟气,混著面的甜香,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两个人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图婭手里拿著铲子,小虎媳妇端著盘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灶房里並不安静,里屋李越的笑声和小虎梗著脖子爭辩的声音,隔著门帘子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可那热闹劲儿一点没少。
图婭听著里屋的动静,嘴角翘了一下。她扭头看了小虎媳妇一眼,把手里的铲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促狭,几分过来人的语气。
“妹子,听到没?人家城里人,都是这样过日子。没谁会笑话谁。”图婭顿了一下,看著小虎媳妇红扑扑的脸,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笑,“没准你还是咱这里第一个在外面给男人亲嘴的呢!”
小虎媳妇端著盘子,低著头,脸上的红已经分不清是灶火烤的还是羞的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嘴角却悄悄弯了弯,弯出一个小小的弧。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著,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著,像在笑,又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里屋,李越还在笑。小虎也不服气地辩解著。侯三抱著小林生跑到了院子里,小林生的笑声在夜风里飘著,又脆又亮,从院门口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著一面小鼓。灶台边上,两个女人面对面站著,手里端著盘子、攥著铲子,谁都没再说话。灶火映著她们的脸,红扑扑的,锅里的余热还在一丝一丝地往外冒,灶房里的灯光暖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图婭怕李越老是给小虎闹腾,没完没了的,这顿饭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她看了看灶台上做好的几个菜,又看了看里屋门帘子后面传来的笑声和嚷嚷声,心里头琢磨了一下,转身对小虎媳妇说道。
“妹子,咱先把这几个做好的菜先端进去,让他们几个先喝著。不然不知道闹腾到几点呢!”
说著,她弯腰从灶台上端起那盘蘸酱菜,水灵灵的萝卜、黄瓜、小葱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搁著一碗大酱。她把盘子往小虎媳妇手里递。
小虎媳妇看了一眼那盘菜,没接。她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缩在身后,脸上的红还没退乾净,低著头,声音又细又小,像蚊子叫。
“嫂子,你去吧……我不想去……”
图婭看了她一眼,心里头明白了。刚才被小虎在灶台边上搂著亲了一口,这会儿进屋,一桌子人看著,怪不好意思的。她没再劝,自己端著菜掀开门帘进去了。
里屋炕桌上已经摆了几个盘子。燉野鸡、燉野兔肉,野味燉得软烂喷香,汤汁收得浓稠,掛在肉块上,亮汪汪的;油炸花生米堆了一盘,皮红个儿大,炸得酥脆,一碰就掉渣;笨鸡蛋炒青椒,鸡蛋金黄金黄的,青椒绿莹莹的,顏色看著就开胃;五花肉燉豆角,五花肉燉得透亮,豆角吸饱了肉汤,软烂入味;凉拌干豆腐丝,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蒜末,红亮亮的,闻著就香。就剩下一个狍子肉燉土豆还没出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图婭把菜摆好,转身出来,走到门口,衝著院子里喊了一声:“三儿,菜都上桌了,赶紧吃饭吧!”
侯三正蹲在车屁股后面,手里还抱著小林生。小傢伙已经不闹了,脸贴在侯三肩膀上,眼皮耷拉著,一合一合的,快要睡著了。侯三拍了拍他的后背,站起来,看了图婭一眼,点了点头,抱著小林生进了屋。经过灶台的时候,他看了小虎媳妇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狍子肉燉土豆也出锅了。图婭端起盘子,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很,她垫著抹布端进去,放在炕桌角上。出来的时候,顺手把炕上几人没倒完的半瓶老白乾给拿到了外面。
灶台上还留著几样菜,是她们给自己留的。图婭把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去拿了两双筷子两个碗。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图婭把半瓶老白乾倒进一个大碗里,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碗里打著旋,酒香在夜风里散开。她端起碗,自己先来了一口,酒液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皱了皱眉,哈了一口气,又把碗递到小虎媳妇面前。
“来,妹子!他们喝他们的,咱也忙活一晚上了,咱也整点。”图婭的声音又脆又亮,带著几分豪气,“院子里可比屋里风凉多了,不比他们在屋里舒服?”
小虎媳妇看著那碗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伸手把碗接过去,端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图婭,嘴唇抿了又抿,一脸为难。
“嫂子,我没喝过酒,不会喝酒。”她的声音很小,带著几分怯,“你喝吧,我吃点菜就行。”
图婭笑著摇了摇头,把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不容商量。
“这有啥不会的?往嘴里一喝就会了!来一口!”
小虎媳妇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图婭那张笑盈盈的脸,咬了咬牙,端起碗,抿了一小口。酒液刚碰到舌尖,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咧著,哈了一口气,又哈了一口气,像被烫著了似的。图婭看著她这副模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院子里迴荡著,惊得墙根底下的鸡咕咕叫了两声。
“再来一口!”图婭说。
小虎媳妇又抿了一口,这回没那么皱了,咽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拧著,可比刚才舒展了不少。图婭给自己倒了一碗,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夜风吹著,星星亮著,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著,两个女人坐在石桌旁边,你劝我一口,我敬你一口,喝得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都有了光。
屋里几个爷们也喝上了。李越坐在炕里头,端著酒碗,跟老巴图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碗,夹了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碗来。他也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亲嘴的事自然没再提,提那个干啥?小虎脸皮厚,可侯三脸皮薄,再说下去,侯三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