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答得认真,就能换来一句夸讚,哪知换来的是鬨笑与训导。小脑袋瓜子转不过弯来,只觉委屈闷在胸口,胀得难受。
杨玄眼角一扫,早把那点彆扭看在眼里,心头一软:终究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纵是扶苏,也得一点一点教出来。
也好,这担子,我替陛下扛了。只盼將来立於朝堂之上的,仍是那个有骨气、有担当的扶苏。
他蹲下身,平视著扶苏的眼睛,问:“你想当一人破阵的猛將,还是统御千军的帅才?”
这话对孩子而言,分量太重,也太诱人——尤其对一个生来就背负山河的少年。果不其然,扶苏眸子倏地睁大,清脆响亮地答:“帅才!当然是帅才!”
话音未落,眉宇间已悄然浮起一抹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度,那是帝胄血脉里刻著的傲意。在他心里,做不了万人敌,便不配姓嬴。
可杨玄笑意未散,脸色却陡然一肃,低喝一声:“帅才?那是將军的事!你是公子,是储君,是將来执掌天下的君主!你要做的,不是和万人为敌,而是让万人为你所用!”
声如裂帛,猝不及防。扶苏浑身一颤,缩著肩膀往后微仰,小身子轻轻抖了起来,活像只受惊的小鹿。
杨玄一怔,暗忖:莫非方才无意泄了杀气?
得,记下了,下次收著点。
他轻咳一声,放缓语气:“这些道理,日后陛下与我,都会慢慢教你。眼下嘛——书拿起来,继续读。”
说完,便与嬴政並肩步出教室。
毕竟,心火不能急煽,树苗还得缓浇。扶苏虽是太子,可嬴政春秋正盛,远未到託孤之时;更何况,有他在,这大秦的龙椅,至少还能稳稳坐上几十年。
到那时,扶苏羽翼已丰,心志已坚,治国理政的功夫也该磨出来了。这万里江山,自然有人扛得起。
两人就此分开——杨玄去校场检阅新编营伍,巡查军械调度;嬴政则回章台宫,著手擬定丞相、太尉、御史中丞的人选。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一日无相。自朱元璋废相之前,丞相之位,素来居百官之首,唯天子可压其一头。
堪称皇帝最锋利的刀、最坚实的盾,而嬴政又向来不是那种事必躬亲的君主——朝中事务,但凡非社稷倾覆之危,自然尽数託付丞相处置。难不成真要天子日日枯坐殿上,逐份批阅竹简,亲口颁下每一道军令?
寻常政务,向来由丞相统筹调度;帝王所守者,唯中枢之稳、大势之衡而已。当然,这份从容,也离不开杨玄这位擎天巨柱般的臂助。
离宫之际,杨玄步出朱雀门,即便在禁宫之內,他也可乘駟马高车直行无阻——这份殊荣,早已无声昭示其位比王侯。
刚踏出宫门,外头已聚起黑压压一片人潮,望不到头。见他现身,人群霎时涌动,却因他周身凛然气场而不敢近前,只隔开数步齐声呼喊:
“杨王殿下!求您赐个墨宝——实在不行,替我家小子取个名也成!为等您点头,这娃都快满周岁啦!”
“殿下风姿绝世!我愿为您……诞育麟儿!”
“恳请殿下收我入亲卫营!小人乃陇西剑首,一剑断流、三尺生风,只求殿下青眼!”
喧囂如浪,劈头盖脸灌进耳中。以他如今境界,这些热切呼喊听来不过浮尘掠耳,懒得搭理;况且手头正悬著十万火急的军务,哪有工夫在此应酬寒暄?
他足尖猛然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腾空五四丈,轻巧掠过攒动的人头。落地剎那,街角白影疾驰而至,稳稳驮住他腰背,鬃毛飞扬,气息温热。
掌心抚过柔亮长鬃,杨玄唇角微扬:“好畜生,没白餵你灵粟丹。”话音未落,白龙马四蹄翻飞,快得拖出残影,脚下只剩一团流动的雪色雾气,几乎要凌空腾跃。
杨玄心头微震:照这势头,怕是再熬几日真能破空而起?
念头一闪,竟真想掏出一把淬魂丹直接餵它——若真能当场化龙升空,岂不痛快?可转念一想:丹药耗去多少尚且难估,万一吞了只打饱嗝不腾云,那才叫血亏。
暂且按下这念头,他目光沉下,盘算起调集关中主力后的战局——东出函谷,在洛邑至函谷一线那条窄如咽喉的谷道里硬碰硬,绝非上策。
……
並非死守关门,而是另择险径突袭,甚至迂迴包抄至敌后,布下铁桶之势。若时机得当,六国联军主力或可一鼓成擒,自此定鼎山河。
可杨玄心里透亮:纸上谈兵易,沙场搏命难。此刻脑中勾勒的宏图,终究只是理想之境;真到挥旗点將时,变数必如乱箭纷至。
就像他与那高冠儒士对峙之时,怎料得到项羽竟能於千军万马中横衝而出?更想不到对方竟能引动天地异象,爆发出神魔之威,摇身一变,成了能撼动山岳的奇人异士。
……
乃至最后连他也不得不暂避锋芒,抽身而退,只为留待良机。
半晌,白龙马缓步停驻。杨玄抬眼望去,赫然已至关中秦军最后一处大营——营盘扎在咸阳城郊,距宫城不过半日马程,专为拱卫帝都而设。一旦咸阳有变,此军可即刻驰援,稳住中枢。
所以当初章邯率十万锐卒东出函谷镇压关东叛军时,这支兵马纹丝未动;后来章邯大军在大梁遭水淹溃败、函谷关告急,他们依旧按兵不动。
为何?只因函谷若失,尚可护驾西走陇右、南遁巴蜀,只要嬴政在,秦祚便未绝。
可倘若咸阳生乱,而此军远在千里之外,致使天子蒙尘、京畿崩解,继而祸延整个关中——那才是真正的山河倾覆。
杨玄返抵咸阳的消息,早朝散后便如野火燎原,迅速烧遍全城。宫內虽最先获报,但这座紧扼帝都咽喉的军营里,谁家没几个宫中故旧?消息一到,军帐內外,早已热血沸腾。
为啥?就因为杨玄在朝堂上那一场雷霆手段,直叫人浑身通泰、血脉賁张!实话讲,大伙儿早对丞相、太尉、御史中丞这几个老傢伙憋了一肚子火——天都快塌了,他们还在关中、咸阳搂著酒罈子醉醺醺地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