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那一役,他也亲眼所见。可直到大军开拔,他都没敢走出营帐一步——不是怕死,是怕再见到那张脸。
小时候,阿鲁托是族中所有目光匯聚的太阳;而他阿鲁尔尼尔夫,不过是月下浮游的萤火——光再亮,也照不亮別人的路,更照不暖自己的心。
他其实挺满意那段日子:哥哥顶著压力,他乐得清閒;哥哥披甲出征,他偷学医书草药;哥哥被夸“神勇无双”,他就蹲在马厩里,给瘸腿的老马敷药。若不是年满二十,按律必须参与王位遴选,他本可以一直这样,安安稳稳,做个没人记得名字的二王子。
可阿鲁托的追杀令,把一切都烧成了灰。
片刻之后,秦军铁阵已至要塞前三百步。风更大了,捲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阿鲁托缓缓抬手,身后维京战士齐刷刷摘下皮帽,露出剃得极短的额角与绷紧的下頜。他手中那柄巨剑,剑鞘已褪,刃身泛著青冷光泽,剑柄缠金丝,纹著北地狼首——那是王室嫡系才配佩带的“霜誓之刃”。
狂风在两军之间嘶吼,吹得战旗猎猎作响,也吹得双方將士衣甲簌簌震颤。
“这一回,”阿鲁托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讥誚,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你不会再请那些『大秦英灵』来替你打这一仗了吧?”
“没了,那东西只能用一回。”杨玄声音冷硬,像一块砸在青石上的寒铁。他双眼牢牢锁住阿鲁托,而大王子也正死死盯住他——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仿佛两柄出鞘的刀刃在半空交锋,噼啪迸溅出无形的火光。他们之间那片空地,空气都似被烧得扭曲晃动,若有旁人误闯进去,怕是连衣角都来不及燃尽,便化作一缕青烟。
“打?”阿鲁托开口试探,嗓音低沉却绷得极紧。
杨王心里早有定数:这一仗,躲不掉。两军对垒,迟早要见真章。他没多想,只將下頜微微一扬,吐出一个字——
“打!”
维京號角声陡然撕裂长空。阿鲁托反手拔剑,银光一闪,剑尖直指前方——他胯下白马长嘶跃起,人如离弦之箭,裹著风雷之势疾冲而来,白影掠过沙尘,竟似一道劈开天幕的闪电。
身后维京战士齐步奔涌,无马无鞍,全凭双腿踏地狂奔。大地震颤,黄尘腾空翻卷,他们奔得急、吼得烈,整支队伍像一群受惊发怒的莽原巨牛,蹄声轰隆,咆哮震耳,连山林深处的雄狮听见,也得伏低脖颈,不敢应声。
“传令——出击!”
杨玄侧首,朝身旁王阳只撂下四字。话音未落,他已猛夹马腹。坐骑昂首长啸,四蹄翻飞,如墨云压境般向前碾去。他身后,大秦铁甲军阵列齐整,黑甲如潮,刀戟如林,整支军队隨他奔涌向前,宛如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沉沉压向那群咆哮的蛮荒野兽。
九万对十万,表面看,阿鲁托吃亏。可谁也没想到,他麾下这支维京大军里,悄悄埋著五千名狂战士——寻常一名狂战士,能抵五个大秦锐士;若是其中佼佼者,別说五人、十人,纵使五十个精兵围攻,也未必能伤其分毫。
这些狂战士本不在阿鲁托的原编队中。是他回都城后,大祭司察觉战事再起,便从他手中调走五千名维京勇士,以古老降灵仪轨施法转化——短短数日,凡躯顿成怒焰之躯。
可这法子,终究饮鴆止渴。最致命的缺憾,是时限——仅能维持四日。四日后,狂战士便会褪尽神力,变回寻常兵卒。而今日这场凯尔要塞前的血战,恰恰卡在最后一天。若杨玄晚来一日,等狂战士尽数退化,胜负天平早已倾塌,阿鲁托唯有龟缩城中,闭门死守。
“杨玄——!!!”
乱军之中,阿鲁托一声暴喝,用的是纯熟维京语。他早听说贝尔先锋官如何被杨玄斩於马下,更知此人通晓维京话,甚至比不少维京老兵还地道。所以这一嗓子,他喊得乾脆、响亮、带著不容迴避的挑衅。
杨玄当然听见了。那声音穿透廝杀,比號角更刺耳、比惊雷更扎心——洪亮得几乎能震落枯枝败叶。他甚至暗忖:下次开战,倒不如让阿鲁托替自己吹號,省得再备铜角。
可杨玄没应声,也没回头。只是手腕一翻,青光乍闪,一柄弯刀应声断作两截,持刀的维京汉子喉间飆血,仰面栽倒。待他瞥见阿鲁托策马冲至眼前,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继续挥剑、收剑、再挥剑——动作利落得像割麦,收割的却是活生生的人命。
今日的他,就是提著镰刀下凡的死神,专挑挡路的活物收割。
阿鲁托重剑破风劈来,剑势刚猛如山崩。可就在剑锋距杨玄咽喉不足三寸时,他身形忽地微偏半寸——那雷霆一击擦著衣领掠过,只削下几缕髮丝。
杨玄顺势旋身欺近,手中秦剑如活蛇出洞,青芒缠著对方重剑疾滑而上,剑尖直逼阿鲁托咽喉要害!
“盾手——上前!结阵一线!”
一击落空,杨玄毫不迟疑,后撤半步,厉声高喝。声浪炸开,如九霄惊雷滚过战场,震得人耳膜嗡鸣,沙砾簌簌跳动。
大秦將士体格不如维京人魁梧,硬碰硬近身缠斗,必吃大亏。唯有靠阵法——以盾为墙,先扛住第一波蛮力衝撞,卸掉其势,方能寻机反击。
混战中的秦军闻令即动,动作熟极而流:前排盾手迅速並肩推盾,盾面相接,密不透风,霎时筑起一道黑铁长龙,生生將维京军阵从中劈开!
有几名维京战士懵头衝进盾阵后方,心中暗喜,举斧便劈——可斧还没落下,斜刺里一桿长戟已从盾隙中闪电捅出,狠狠贯入胸膛!
谁知异变陡生!
被刺中的维京战士非但没倒,反而一把攥住戟杆,双臂青筋暴起,猛然往上一抡——
那名秦军士兵竟被硬生生甩出盾阵,像块破布似的拋向维京人堆里!他刚落地,周围七八柄战斧已同时劈下,铁器剁进皮肉的闷响混著骨裂声炸开,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