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名维京將领踏著血泥阔步而来。他手中握著一柄雕纹繁复的长剑,眉目如刀刻,一双湛蓝眼珠似冰湖深处凝结的寒霜,此刻正死死锁住阿鲁尔——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旧日温情,只有刻骨的憎恶,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玷污神坛的秽物。
阿鲁尔一眼便认出了他。那是大哥最信赖的挚友,阿尔盖尔。少年时,每次阿鲁尔被族中长老训斥、被其他孩子排挤,都是阿尔盖尔默默递来烤鱼、拍著他的肩说“你比他们强”。在阿鲁尔心里,这人曾是除至亲外,最像兄长的存在。
“维京叛徒!”
阿尔盖尔仰天怒吼,声如惊雷滚过战场,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凿进阿鲁尔的骨头缝里。他不容许任何沾污维京荣光的人,还喘著气站在阳光底下。
阿鲁尔喉头一紧,转身就走。他不想打,一点也不想。自开战以来,他始终绕著维京战士走——哪怕被箭簇追著射,也寧可滚进尸堆、钻进盾墙缝隙,也不愿亲手砍向一张熟悉的脸。同胞相残?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一仗打到现在,他没下过一道杀令,没挥过一次致命的刀。只要察觉有人盯上自己,他立刻撤身退避。此刻的他,更像个局外人,在刀光血影里沉默穿行。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两拨正拼得你死我活的士兵横在前路,硬生生堵死了他的退路。他仓促回头——阿尔盖尔已近在咫尺,靴底踩碎断骨,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几名大秦士卒见状,挺矛扑上,却只一个照面,便被劈翻在地,脖颈喷出的热血溅上阿尔盖尔的护腕,映得那蓝眼睛愈发幽冷。
阿尔盖尔虽掛著文官衔,却绝非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软脚书生。从小跟著战团长摔打练筋骨,虽比不上阿鲁托那般天生神力、一锤砸塌三面盾,但在整个维京军中,论力气与狠劲,他也稳稳排在第二位。
“久……你脏了所有维京人的名字!英灵殿的门不会为你敞开——海姆冥界那黑雾翻涌的入口,才是你该跪著爬进去的地方!”
他狞笑著,竟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走得如同赴宴,一步步逼近阿鲁尔。此刻的阿鲁尔,在他眼里已不是昔日少年,而是一只受惊后慌不择路的野兔,连逃命都透著股懦弱的丑態。
忽听“哐当”一声巨响!一块黑沉沉的铁疙瘩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两人之间,尘土轰然腾起,遮天蔽日。烟尘未散,一道魁梧身影已如猛虎跃涧般撞入视线——刘老三,一身大秦玄甲染血未乾,左手持盾,右手空著,却稳稳拦在阿鲁尔身前。
“叛徒?”他咧嘴一笑,声音粗糲如砂石磨过铁板,“你那大秦兄弟,来接你回家了。”
阿尔盖尔瞳孔一缩,心头那点疑虑瞬间化作铁证——看,连敌国將军都肯豁命护他!这还有什么好辩的?他再不废话,长剑猛地一旋,整个人如黑牛撞山,挟风雷之势直扑刘老三!
“我……”
阿鲁尔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我没有背叛”,想说“我是奉王命行事”,可话到嘴边,全成了含混不清的气音。
刘老三根本没回头看他一眼。眼前这个蓝眼高个子,才是真要命的主儿。杨王临行前攥著他手腕交代过:“阿鲁尔活著,你活著;他若少一根头髮,你也不必回来见我。”——这话听著重,但老三心里清楚:自己这条命,得先保得住,才能护得住別人。
这战场上,龙虎营总指挥是他,可他身后再没第二个能腾出手的兵。
他弯腰抄起地上那块刚砸下来的铁器——通体乌黑,沉得像吸饱了墨汁,形似斧而阔於斧,刃口厚实如门板,正是古传重兵“鉞”。寻常壮汉別说挥动,单是扛起它走上十步,就得瘫在地上喘粗气。
可在刘老三手里,这黑鉞轻得像根烧火棍。他手腕一抖,鉞身嗡鸣一圈,便迎著阿尔盖尔冲了上去——不闪不避,硬碰硬!
两人眨眼间撞进彼此刀锋所及的范围。刘老三率先发难,双手擎鉞高举过顶,腰腿发力,如劈山裂石般狠狠砸下!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炸开,连远处正与阿鲁托缠斗的杨玄都忍不住侧目一瞥。
“大秦……竟也有这样的汉子?”
阿鲁尔心头一震。方才他险险侧身避开,鉞刃带起的厉风颳过盔甲缝隙,割得脸颊生疼。惊魂未定之际,他反手抽剑,白光一闪,直刺刘老三腋下三寸——那里是甲冑最薄、护心镜最难覆盖的死角。
这一剑,中则毙命;不中,鉞也必深陷泥地,老三只得弃械后撤。没了趁手傢伙,再大的力气也是空谈。
一切果然如阿尔盖尔预料:刘老三果然往侧一滚,狼狈翻出数尺。可下一瞬,阿尔盖尔眼珠差点瞪裂——
老三翻身落地的剎那,顺手抄起地上一支散落的长枪!枪尖挽出一朵银亮枪花,人隨枪走,快如毒蛇吐信,又一记狠辣突刺,直取咽喉!
阿尔盖尔大骇。这人……竟能把千斤重鉞使得虎虎生风,还能把三尺银枪耍得如臂使指?!
他仓促举剑格挡,枪尖却忽而一滑,如蜻蜓点水掠过剑脊,旋即又刁钻扎向小腹。再一晃,又奔左肋而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长枪,才是这汉子的命门!时而如游龙盘身,密不透风护住周身;时而似猛虎扑食,枪尖吞吐间儘是杀意。几个回合下来,阿尔盖尔节节败退,剑势散乱,脚步踉蹌,终被一记崩枪挑飞长剑,单膝重重砸进血泥里。
“痛快些!给我个利索的!”他仰起满是血污的脸,吼声却依旧洪亮,“別耽误我见祖先——英灵殿的大门,可不等人!”
刘老三听不懂维京语,可就凭这腔调、这眼神、这倒地仍挺直的脊樑,他全明白了。
两个素昧平生的汉子,在刀锋相向的战场上,忽然间,有了那么一丝不必言说的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