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振华喃喃自语,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挣扎。
许大茂?那个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放映员?
他母亲確实曾是娄家的佣人,知根知底,成分也乾净。
把女儿嫁给许大茂,是他和妻子反覆权衡、痛苦妥协后的“最优解”
——用工人家庭的“红”盖住女儿身上那洗不掉的“资”味儿,
为她在这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寻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
可女儿那激烈的反对和眼中的痛苦……每一次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晓娥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嚮往自由恋爱,看不上许大茂那种钻营取巧的品性。
他理解,可残酷的现实面前,个人的喜好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女儿能平安活下去,他这做父亲的,寧愿背负女儿的怨恨!
然而,何援朝的出现,像一道刺破阴霾的光!
年轻!根正苗红!
技术骨干!前途无量!
最关键的,是他身上那种沉稳內敛、不卑不亢的气质,以及那一手足以惊世骇俗、力透纸背的好字!
字如其人!
娄振华对此深信不疑。
能写出如此风骨錚錚、锋芒內蕴的字,其心性、其格局,绝非许大茂之流可比!
这才是真正能护住晓娥、甚至……可能在风雨中为娄家留下一线生机的人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比起许大茂那看似稳妥实则充满变数的“政治联姻”,
何援朝这条“潜力股”无疑更具价值,也更让娄振华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篤篤篤!”
轻柔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娄振华的沉思。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浅蓝色“布拉吉”连衣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身姿窈窕,皮肤白皙,乌黑的秀髮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露出一段天鹅般优美的脖颈。
正是娄晓娥。
与照片相比,她少了几分无忧无虑的明媚,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愁绪,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大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和疲惫。
但那份骨子里的教养和清丽,
依旧让她在这简陋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如同灰扑扑的砖墙缝隙里悄然绽放的一朵兰花。
“爸。”
娄晓娥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无力。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桌上那份刺眼的文件,心猛地一沉,脸色更白了几分。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吗?许大茂那张諂媚油腻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为了父母,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真的要牺牲掉自己一生的幸福,去委身那样一个男人吗?
“晓娥来了,坐。”
娄振华看著女儿憔悴的模样,心疼如绞,语气却儘量放得平稳。
娄晓娥没有坐,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带著一种绝望的平静:
“爸,妈跟我说了……关於许家的事……我……”
她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我……答应了。”
说完这句话,仿佛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气,
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迅速瀰漫上来,
却被她死死咬著下唇强忍著,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那份强装的坚强,比哭泣更让人心碎。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娄振华看著女儿这副心如死灰、却又强撑著顺从的模样,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娄振华的女儿!为了保全父母,甘愿將自己投入火坑!
“不,晓娥。”
娄振华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不必答应许家了。”
“什么?”
娄晓娥猛地抬起头,泪水终於夺眶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著父亲,
“爸……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嫁给许大茂了!”
娄振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女儿面前,双手用力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道,
“爸爸想通了,不能为了我们,就葬送了你一辈子的幸福!许大茂,他不配!”
巨大的衝击让娄晓娥瞬间懵了,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交织,让她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真……真的?爸!您没骗我?”
她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傻孩子,爸怎么会骗你!”
娄振华看著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他拉著女儿坐下,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希望,
“爸今天在厂里,发现了一个人!一个……真正优秀的年轻人!我觉得,他才是值得你託付终身的人!”
“谁?”
娄晓娥的心猛地一跳,隨即又升起浓浓的疑虑和警惕。
父亲不会刚摆脱许大茂,又给她安排另一个“政治正確”的对象吧?厂里的干部子弟?
还是某个根正苗红的劳模?
“他叫何援朝!”
娄振华的声音带著一种发现璞玉的兴奋,“是我们厂钳工车间的工人!今年才二十三岁,已经是五级钳工了!是厂里最年轻的技术骨干!前途无量!”
“工人?钳工?”
娄晓娥愣住了。
这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想像中的“优秀人选”,怎么也跟车间里那些满身油污、说话粗声大气的工人联繫不到一起。
“对!就是他!”
娄振华仿佛没看到女儿的错愕,越说越激动,“晓娥,你別看他是工人,可这个人……不简单!太不简单了!”
他指著桌上那幅字,“你看这字!就是他写的!”
娄晓娥的目光顺著父亲的手指,落在那幅墨跡淋漓的“抓革命,促生產”上。
只看了一眼,她的呼吸就微微一窒!
六个瘦金体大字,如同刀劈斧凿,峭拔锋利,
却又在转折处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和从容!
那笔锋的走势,仿佛蕴含著一种不屈的意志和蓬勃的生命力!
这字……竟然出自一个钳工之手?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