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距离纳森岛最近的一座小岛上降落。
那个“机场”其实只是一条被碾压平整的土跑道，跑道尽头是一间铁皮屋顶的小屋，屋前竖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不知名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拍打著。跑道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被螺旋桨捲起的气流压弯了腰，又弹回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飞机上下来，眾人被一股湿热的空气包裹住，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阳光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空气中瀰漫著热带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海盐的气息。一只不知名的翠绿色蜥蜴趴在跑道边的石头上，歪著脑袋，用黑亮的眼睛打量著这些陌生人，然后“嗖”地一下钻进了草丛里。
换乘的渔船停靠在一个用木板和旧轮胎搭建的简易码头。船不大，大约十来米长，船身的白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船舷上掛著几串晾晒的鱼乾，鱼乾在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一股咸腥的气味。船上装著一台老旧的小型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在顛簸的海浪中行驶了將近四个小时。
海浪不大，但很频繁，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让船身不停地上下起伏。张楚嵐坐在船舱里，脸色发青，一只手死死抓著船舷，另一只手捂著嘴，一副隨时可能吐出来的样子。陆玲瓏倒是適应得很好，坐在船头，双脚悬在船舷外，迎著海风哼著不知名的小调，马尾辫在风中飘扬，像是出来春游的小学生。王震球靠在船舱的角落里，闭著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是真睡著了还是在养神。
当那座被茂密热带植被覆盖、笼罩在薄薄雾气中的岛屿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夕阳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从船头一直铺到天边，像是一条由碎金铺成的长路。海水在船头破开，溅起的浪花在斜阳的照射下变成了一颗颗金色的珠子，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就碎了。远处的海鸟成群结队地飞过，翅膀在夕光中变成了暗色的剪影，叫声被引擎声盖住了，只能看到它们的嘴巴一张一合。
纳森岛的海岸线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著即將踏入它领地的人们。岛上的热带植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棕櫚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雾气从海面上升起，繚绕在岛屿的周围，让整座岛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属於人间的、半真半假的存在。
“那就是纳森岛？”张楚嵐趴在船舷上，眯著眼睛眺望。他的脸色还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他用手遮住夕阳的余暉，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看著还挺正常的嘛，跟普通的热带海岛没啥区別啊。”
“表面正常罢了。”王震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船舱里探出头来，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的头髮被海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他平时多了几分正经。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岛屿，眯起眼睛，“纳森岛之所以能成为异人的法外之地，靠的可不只是地理位置。岛上有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秩序，外来者如果不遵守，后果很严重。”
“什么规则？”陆玲瓏转过头来，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她的脸颊被夕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个即將进入游乐场的孩子。
“第一，不许在集市区域內私斗。不管你们在外面有多大的仇，进了集市，都得把刀收起来。谁敢动手，集市的管理者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王震球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是在讲睡前故事，但內容却不怎么温柔。
“第二，不许隨意闯入他人的领地。纳森岛上的每一块土地，都有它的主人。你在岛上走了半天，以为自己在逛公园，实际上你可能已经踩在了某个脾气暴躁的异人的地盘上。后果嘛——”他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轻则被驱逐，重则变成肥料。”
“第三，不许对纳森王及其护卫队出手，除非你做好了被驱逐甚至被击杀的准备。”他说到“纳森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听起来跟新手村的安全区似的。”张楚嵐摸了摸下巴。他已经从晕船的状態中恢復过来了，脸色好了不少，又开始习惯性地思考。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那我们要找的人，在哪个区域？”
“集市。”聂凌风开口，声音平静。他站在船头，面朝岛屿的方向，海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脸被夕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隱没在阴影中，给人一种半明半暗的感觉。“根据情报，阮丰最后一次被发现，是在纳森岛的集市区域。那里是岛民的生活中心，也是外来者最容易接触到本地人的地方。”
“那我们就先去集市。”张楚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种期待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一种沉淀了很久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於在地平线上看到了一个小黑点——那可能是绿洲，也可能是海市蜃楼，但他已经没有別的选择了。他必须走过去看看。
渔船绕过一片礁石区，缓缓驶入一个隱蔽的小港湾。
礁石区的水很浅，可以清晰地看到海底的沙地和珊瑚。五顏六色的小鱼在船底穿梭，有的蓝得像宝石，有的黄得像向日葵，有的身上有黑白相间的条纹，在清澈的海水中显得格外鲜艷。船老大小心翼翼地操纵著船舵，一边观察著水下的礁石，一边低声咒骂著那些“不长眼的石头”。
港湾里停著几艘同样破旧的渔船，船身的油漆顏色各不相同，有的蓝，有的绿，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船与船之间用粗绳子连接在一起，隨著海浪轻轻摇摆，互相碰撞，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岸上是茂密的椰林，椰树的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顶端一簇簇巨大的叶子像是一把把撑开的伞。椰子掛在叶子下面，有的还是青色的，有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地上落著一些熟透了的椰子，有的已经裂开了，白色的椰肉露在外面，引来了一群蚂蚁。
一条小路蜿蜒通向岛內深处，路面是由碎石和沙土铺成的，两侧的草丛里长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有白色的，有紫色的，花瓣很小，但很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在暮色中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他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蓝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结实得像铁块，手背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是常年和海浪、绳索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他操著一口生硬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海水的咸味。
“沿著这条路一直走，大约半个小时，就能看到集市的入口。记住，在纳森岛，多看少说，不该管的事別管，不该惹的人別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叼著。他的目光扫过聂凌风一行人，在那几个看起来最年轻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
“多谢老哥。”张楚嵐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递过去。钞票是上岸前从机场的atm机取的，还是新的，边缘锋利，叠得整整齐齐。
船老大接过来数了数，手指在钞票上弹了两下，確认是真的，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钞票塞进裤兜里，拍了拍，然后调转船头，引擎声重新响起，“突突突”地轰鸣著，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