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摆了摆手，不再纠结此事，目光落在无舌身上，径直问道：“恪儿素来心思縝密，既然为你安置了家小，定然不止置办宅院这般简单，他还为你家人做了哪些安排，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无舌连忙躬身回稟，语气中带著难掩的感念：“回陛下，殿下体恤奴婢家人日后生计，早已细细谋划妥当。殿下吩咐，待奴婢將家人带回长安后，让奴婢的大侄儿，送往齐王府，跟隨小满当差，等殿下返回长安后，再为其谋划差事。至於……至於奴婢的小侄儿……”
无舌说到此处，话语陡然一顿，半句也不敢再往下说。
李世民看著无舌神色迟疑、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带著几分审视：“怎么？话说到一半，为何吞吞吐吐？恪儿还有什么安排，只管照实说来就是。”
无舌心头惴惴，连忙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整齐的书信，双手捧著递到李世民面前，“陛下恕罪，这是齐王殿下给您的书信，您看过就会知晓。”
李世民拆开书信，缓缓展开，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句静静阅览。
“老头子，见信如面，想必我不在长安您也想我了吧？
我在并州一切安好，您不必担心。给您写这封信是替无舌和您求个恩典！
无舌侍奉您多年，自您还是秦王时，就舍安逸隨您征战沙场，多年来出生入死，忠心耿耿。老头子登基之初，要封无舌为开国县侯，无舌执意固辞，不贪功名，不慕爵禄，只愿伴驾在您左右，这份赤诚，实属难得。
如今无舌的家人的宅院，我已让太原王氏妥善安置，衣食起居都没有缺憾。
孩儿感念无舌对我皇家半生尽忠，想为他的后辈铺一条安稳前程。
无舌弟弟的长子孙大石，无心读书，我让无舌將人送到齐王府，交由小满当差，等我回归长安后，再为孙大石安排稳妥的差事。
至於幼子孙小石，无舌想让他读书，我想將孙小石送到国子监求学，不求他日后高官厚禄，只愿他能知书达理、恪守本心。
除此之外，安排孙小石我还另有私心，孙小石入国子监后，可以帮我看著愔儿。我远在并州，母妃又不可能天天盯著愔儿，我让孙小石看著愔儿，有事让无舌向您稟告，免得这小子又在外惹是生非。
我知道朝堂规制固然当守，然而恩典也应当给予忠臣。无舌劳苦功高，他推辞爵位在先，恩泽后辈在后，並不算逾矩出格，此事还望老头子恩准，至於朝堂上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我將此事交给了大哥，想必大哥会有办法解决。”
李世民將信看完，脸上神色变幻，先是默然，隨即泛起一抹无奈又欣慰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躬身低头的无舌，缓缓开口：“这逆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边感念旧臣忠心，想著给你后辈铺路报恩；一边又借著安置的由头，让人在国子监盯著愔儿，这逆子，远在并州都不肯省心。”
无舌连忙躬身拱手，恭声道：“殿下也是一片苦心，一来是记掛奴婢多年来的微末功劳，二来也是著实放心不下六皇子殿下，怕年少顽劣，闯出大祸。”
李世民冷哼一声，手指点了点无舌，语气带著几分嗔怪：“你啊你，跟隨朕这么多年，和朕朝夕相伴，鞍前马后劳苦多年。还是这么谨小慎微、半点都不肯逾矩。这种事，你直接入宫跟朕坦言就是，何必要藏著掖著，反倒让恪儿特意写书信来替你求恩典？”
无舌身子微微一欠，低头躬身，语气满是惶恐谦逊：“陛下圣明，奴婢出身微末，又是宫中內侍，怎敢妄自求陛下破格恩典。国子监何等尊崇之地，满朝世家勛贵子弟挤破头都难已入內，奴婢怎敢贸然张口。”
李世民瞥了无舌一眼，淡淡说道：“朕还不知你的性子？一辈子忠心侍主，不爭功、不邀赏，连朕当年要封你的开国县侯都执意推掉，自然是拉不下脸为后辈求这份体面。”
李世民將书信折好，隨手放在案上，神色渐渐端正：“这个逆子也是，小小年纪就学得这样圆滑世故。不过他能记得你的功劳，也懂得体恤老臣，很不错。”
“无舌，你早年隨朕出征，出生入死，鞍前马后从没有半句怨言，又淡泊名利，不求爵位富贵，单凭这份忠心操守，朕恩准你的后辈入国子监，本就理所应当。”
无舌心头一暖，眼眶微热，躬身点头道：“陛下厚爱，殿下体恤，奴婢此生就算粉身碎骨，也难报皇家恩德。”
“行了，不必这样客套。”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恢復平日帝王的沉稳，“孙大石入齐王府跟著小满当差，朕准了。孙小石进国子监一事，朕也应允，稍后朕就吩咐国子监祭酒，特准入学。”
李世民顿了顿，他特意叮嘱道：“但你要记好，回去务必告诫孙小石，入了国子监就要安分读书，谨守学子礼法，不可仗著朕和恪儿的恩典骄纵放肆，更不能借著盯愔儿的由头滋生事端。只需暗中留意规劝，有异动据实向你稟报即可，不得私自攛掇、妄议宗室。”
无舌连忙郑重应下：“奴婢谨记陛下叮嘱！必定严加教诲小侄儿潜心向学、恪守本分，好生照看好六皇子殿下，绝不徇私，绝不惹是生非，绝不辜负陛下和殿下的託付。”
李世民微微点头，看著面色疲惫的无舌，语气放缓几分：“你刚从并州奔波归来，早些退下歇息吧，今夜你不用值夜陪朕。”
“奴婢遵旨，谢陛下体恤！”无舌深深躬身一礼，小心翼翼躬身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李世民一人，李世民望著殿外的天光，摇头轻笑一声：“这个逆子，將此事交给他大哥！明天的早朝有好戏看咯！朕倒要看看，在亲卫营中操练了这么久，高明会有什么变化，又会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