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肃。

李世民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神色从容，朗声道：“幽州六百里快报，齐王亲赴边境会晤突利，突利所部八千五百精锐尽数归降大唐，部族老弱妇孺现已陆续迁入幽州安置。突利本人將在两天后，赶赴长安覲见。”

话音落下，殿中文武顿时掀起一阵低声议论。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知晓內情的五人相视一眼，面露喜色。

一眾早年常年戍边、数次和突厥交手的老將都是神色振奋。

此前頡利和突利內訌的消息朝堂早有耳闻，可谁也没料到，齐王会远赴幽州，並且会促成突利整族归降。

房玄龄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齐王殿下胆识过人、恩威並举，不费大规模征伐就收降突利数万部眾，既扩充了我边军的兵源，又拆分了突厥的实力，我大唐的边境防线压力骤减。”

戴胄紧隨其后躬身道：“陛下，突利归降，数万游牧之民落户在幽州，日后屯田畜牧，既可充实边地人口，又能省下朝廷常年拨付的边关戍守耗银，乃是两全之利。”

也有数名持稳重守成之见的文官蹙眉出列躬身道：“陛下，突利乃是突厥小可汗，部族根深蒂固，今天他迫於頡利的压力归降，难保日后不会反覆。贸然接纳数万异族入內地安置，恐暗藏隱患，不如將其部眾打散，拆分发配各州，严加看管。”

李世民静静听完各方的諫言，沉声开口道：“安置突利族人的事情暂且不提，齐王在幽州已將突利麾下战兵一分为二，一半编入幽州边防军，一半由翼国公统辖带往并州；其族內的老弱妇孺只是暂时安置幽州。”

接著，李世民话锋陡然一转，眉宇间锐气迸发，原本平和的语气染上杀伐之意：“突利归降，突厥草原的格局已改变，如今突厥国內连年天灾，頡利又残暴不仁，部族之间怨声载道。”

“此时，正是我大唐扫平突厥、永绝边患的天赐良机。朕已决意，即刻整飭全国边军，明天出兵北征，剿灭頡利突厥王庭！”

整座太极殿瞬间寂静片刻，隨即武官队列中爆发出阵阵振奋，以李靖为首的一眾武將齐齐跨步出列，躬身道：“臣遵陛下圣諭，愿领兵北伐，踏平頡利王庭！”

朝堂上武將群情激昂，战意沸腾，文官队列中的一眾世家官员面色凝重。

片刻之后，博陵崔氏出身的崔仁师率先迈步出列，躬身道:“陛下，突厥虽內乱，頡利坐拥草原广袤土地，骑兵数十万，草原地势苦寒辽阔，长途远征损耗兵马钱粮无数。昔日隋三征高句丽倾尽国力以致国本动摇，前车之鑑歷歷在目，陛下不可因突利归降一事冒进用兵。”

又一名世家出身的官员出列躬身道：“陛下，如今突利部眾在幽州，需要朝廷拨粮安置，凭空多出一笔开销，我大唐国库本就拮据。骤然兴兵北伐，短则数月、长则年余，兵器打造、战马饲养、將士餉银无处筹措。不如暂且休养生息，固守边关，等到国库充盈、粮草丰足之后再择机用兵方为稳妥。”

几名世家官员你一言我一语，说辞绕不开钱粮损耗、民生疲敝、远征凶险三点，朝廷一但开战，为了筹措军需，肯定会抽调他们世家囤积的粮草，更不用说，他们家族私藏粮草军械偷偷贩卖给突厥被李恪所抓到。为了家族利益，他们必须要阻止开战！

武將队列中李靖眉头微蹙，正要出列辩驳，身后的牛进达按捺不住性子，大步走出，粗声开口道：“你们只盯著钱粮损耗，难道看不见年年突厥南下劫掠边民？年年边关百姓被掳、村镇被烧，朝廷每年拿出巨量钱粮戍边设防，花销又哪里比北伐少了？！你们极力阻拦北伐突厥，怕是心里有鬼吧！”

崔仁师被牛进达懟得面色难看，再度开口道：“牛將军你別血口嘭人！我等是为百姓考虑，一旦朝廷大举征粮助军，地方官吏势必向下摊派，受苦的全是贫苦百姓。一旦激起民变，突厥未平，我大唐境內先乱，得不偿失啊陛下！”

接著，其他几家世家官员接连出列，齐齐罗列弊处，言语中句句紧扣赋税、粮耗、远征凶险。

眾人篤定如今国库空虚、粮草匱乏，只要死死拿钱粮民生做由头，就能逼著李世民搁置战事。

“崔大人说的对！”

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伴隨著殿外內侍高声唱喏：“太子殿下到——”

一身太子朝服的李承乾走进太极殿，殿中文武百官见状，躬身行礼，齐声道：“拜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抬手虚扶，温声道：“诸位大人免礼。”

李承乾走到御案下站定，对著李世民躬身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微微点头：“起身回话，何事入殿？”

李承乾起身，转头看向刚才爭辩的文官队列，朗声道：“儿臣在殿外，听见崔大人等人劝諫暂缓北伐，所说是为了体恤民生、顾忌国库耗损，儿臣深以为然，所以才出言附和。”

崔仁师等一眾世家官员虽然心头中诧异李承乾会帮他们说话，却也腰杆下意识挺直，原本焦灼的神色舒缓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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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话音一转，刚才还附和崔仁师的语调骤然变了风向，缓缓开口道：“不过诸位大人既然忧心国库空虚、征粮扰民，办法倒也现成。天下人皆知我大唐的各大世家良田万顷、仓廩堆粟，金银囤积无数。”

崔仁师脸上刚舒展的喜色瞬间僵在脸上，心头猛地一沉，隱隱生出不妙之感。

李承乾看向李世民，正色拱手道：“父皇，既然北伐突厥缺粮缺餉，又不便向加征赋税，不如下詔，命在场劝諫的各家大族主动捐钱粮，以补军用。”

“毕竟各位大人的家族家底殷实，拿出存粮资助国战，既能免去百姓被摊派之苦，又能补齐北伐军需，恰好还遂了诸位大人体恤万民的心意。”

这话一出，在场的一眾世家官员脸色瞬间发白，刚才还振振有词的眾人瞬间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