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围著一圈人,不时传来喝彩声和掌声。
秦牧拉著她挤进人群。
里面,是一个杂耍班子在表演。
一个穿著红衣的小姑娘,正在叠罗汉。
她站在一个壮汉的肩膀上,另一个小姑娘爬上去,站在她肩膀上。
一层又一层。
足足叠了五层。
最上面的那个小姑娘,只有七八岁,扎著两个羊角辫,脸上带著紧张又兴奋的笑容。
她在最高处,缓缓张开双臂。
单脚站立。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秦牧也跟著鼓掌,大声叫好。
“好!”
他的声音混在人群中,那么普通,那么寻常。
徐凤华看著他那副投入的模样,心中那荒谬感更浓了。
表演结束,小姑娘们跳下来,拿著铜锣向观眾討赏。
秦牧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子,“当”的一声扔进铜锣里。
那锭银子,足足有二两。
足够这杂耍班子半个月的收入。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连连鞠躬道谢。
秦牧笑著摆摆手,拉著徐凤华挤出人群。
……
离开广场,秦牧又带著她来到一处茶馆。
那茶馆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斑驳的招牌,上面写著“听雨轩”三个字。
走进茶馆,里面光线昏暗,瀰漫著茶香和淡淡的檀香味。
正中央,搭著一座小小的戏台。
戏台上,一个穿著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拿著一块醒木,绘声绘色地讲著什么。
台下,稀稀落落地坐著七八个茶客,一边喝茶一边听书。
秦牧带著徐凤华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二很快端来两盏茶,和一碟花生米。
秦牧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戏台上。
说书先生正在讲一个江湖侠客的故事。
他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如洪钟。
“话说那剑客,单人独剑,杀入敌阵!只见剑光一闪,那敌將人头落地!”
秦牧听到这里,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
他的声音在茶馆里迴荡,引来几个茶客侧目。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看著戏台,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
徐凤华坐在他身边,看著他这副模样。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已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发现,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
她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食人间烟火。
可他却能轻车熟路地穿梭於市井街头,与贩夫走卒谈笑风生。
她以为他是冷酷无情的暴君,只会用权势和武力压人。
可他却会为了一场杂耍大声喝彩,为了一个说书故事拍手叫好。
她以为他是深不可测的棋手,每一步都藏著算计。
可他此刻的笑容,分明那么真实,那么纯粹。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还是说——
都是?
徐凤华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看著他那副投入的模样,她心中那刻骨的恨意,似乎鬆动了一丝。
那鬆动很细微,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確实存在。
如同一块坚冰,在最深处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
说书先生讲完一段,休息片刻。
茶馆里的茶客们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徐凤华竖起耳朵,听著他们的谈话。
他们聊的是家常。
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女儿生了孩子,谁家的铺子生意红火,谁家的老人生病臥床。
还有聊朝政的。
说今年赋税又减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说江南的堤坝修得结实,今年梅雨时节,一点事都没有。
说西境打了胜仗,镇西將军吕布又立功了。
说北境的徐家军,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根针,刺在徐凤华心上。
她环顾四周。
那些茶客,有穿著粗布短打的脚夫,有穿著青布长衫的帐房先生,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妇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愁苦,没有怨愤,没有她想像中的那种被压迫的悲苦。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安寧。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对生活满足的安寧。
那是一种只有在太平盛世,才会有的安寧。
徐凤华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她想起北境。
想起那些在风雪中戍边的將士,那些在荒野中耕种的百姓。
他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寒风刺骨,粮食短缺,每年冬天都要冻死饿死不少人。
徐龙象告诉他们,只要熬过这几年,等大业成功,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们信了。
他们咬著牙,忍著苦,等那一天。
可此刻,坐在这小小的茶馆里,听著那些寻常百姓的閒聊。
她忽然在想——
如果大业成功了,北境的百姓,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吗?
能像这些京城百姓一样,在茶馆里喝茶听书,聊著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生了孩子吗?
徐凤华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中,那根一直支撑著她的支柱,正在微微晃动。
……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谈话,传入她耳中。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和同桌的朋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西境那边又打胜仗了。”
“听说了。吕布將军真厉害,把那西凉人打得落花流水。”
“可不是嘛。我听在兵部当差的表哥说,陛下虽然不怎么上朝,但西境战事的所有军报,他每一份都亲自过目。调兵遣將,运筹帷幄,一点都不含糊。”
“是吗?我还以为陛下只懂得在后宫享乐呢。”
“你这就不懂了。陛下那是深藏不露。你看这几年,赋税减了,贪官没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这能是一个昏君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