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的一个早上，天光晴好，何大清哼著小曲儿，摇头晃脑地就朝慧珍小酒馆走去。他现在春风得意，和徐慧珍关係突飞猛进，眼看快要拿下了，自己的儿子又是当官又是二级厨师，女儿乖巧听话，简直就是人生贏家，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美滋滋得养老，真是羡煞旁人。

眼看离酒馆不远了，忽然，身后传来小汽车喇叭声。这年头，小汽车在四九城还是稀罕物，平常的胡同里也很少看到，何大清就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並没有太在意。

不料那辆黑色小轿车却在他身边缓缓停下，副驾驶的车窗被摇下，露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老脸，眼神锐利而阴鷙，嘴角掛著微笑。

“是大清吧？这都多少年不见了，差点没认出来。”

何大清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当辨清车里人的面容时，那张死脸抽搐了一下，心中满是忌惮，脸上却是一副恭敬状。

“周老板？原来是您！您这样的大忙人竟然还记得我，真是荣幸之至，大清在这儿跟您见礼了。”说完双手抱了个拳。

车里坐著的，正是娄半城的管家老周。別看只是个管家的名头，在旧时的四九城，谁不是得在姓前加上老板二字以示尊敬，那真的是黑白两道通吃，手眼通天的人物。

何大清本身在旧事也是混道上的，结识过三教九流，但在老周面前，他那点所谓的江湖地位简直就是小虾米见了龙王，根本不值一提。即便到了新社会，娄家声势大不如前，可老周积威犹在，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厉。

这种人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人命，要不是有楼半城护著早不知道吃了多少回花生米了。因此何大清不得不使出十二分精神小心应付。

“呵呵，大清还是这么客气。”老周推开车门，迈步下来。他身量不高，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碰巧路过，看到个熟背影，没想到真是你。听说你前些年去了保城？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小半年了。”何大清连忙答道，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著。这老周绝无可能是碰巧路过，以他的身份和做派，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找上自己，必有缘故。

“回来就好，四九城到底是根。正好，前面有家茶馆，茶叶不错，环境也清静。走，咱们多年不见，我请你喝茶，敘敘旧。”

“不敢不敢，周老板您是忙人，日理万机的，我怎么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何大清本能地就想推辞。跟老周这种人打交道，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尤其现在自己家日子刚有起色，更不想节外生枝。

“哎！”老周抬手，打断了何大清的话，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有点不容置疑“再忙，喝杯茶的功夫还是有的。再说了，我这儿正好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上车吧，车里说。”

“有事？”何大清心中警惕更甚。但老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车门也开著，眾目睽睽之下，他若再硬推，就是不给面子了。以他对老周脾性的了解，这人表面和气，实则最是记仇。虽然现在是新华国脚下，谅他们也不敢乱来，但毕竟儿子前途广大，女儿读书也好，眼看也是个有出息的，他也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略一迟疑，还是笑脸应了下来，“那就叨扰周老板了。”说著，弯腰钻进了小轿车的后座。老周也跟著坐进来，吩咐司机，“去正德茶馆。”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了胡同。车厢內一时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何大清正襟危坐，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老周找他到底什么事？还亲自来请？这种人行事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却不知到底找他何事。这何大清看事物可比许富贵之流要深得多，解放后就本能的离资本家这些人远远的，趋吉避凶的道理他可是懂的。

老周似乎也不急著开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翘起二郎腿，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著膝盖。直到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在一家国营茶馆门前停下，他才睁开眼，率先下车。

“到了，大清，里面请。”老周做了个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馆。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乾净雅致，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茶香。这个点，茶馆里没什么客人，显得格外安静。老周显然是常客，也不用人引，径直带著何大清上了二楼，进了一个临街的小包间。

包间里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明几净。很快，服务员端上来上好的龙井茶，两碟精致的茶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尝尝，今年的新茶，还算不错。”

何大清道了声谢，抿了一小口。茶確实是好茶，清香甘醇，但他此刻哪有心思细细品味？放下茶杯，他看向老周，试探著开口。“周老板，您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聊？”

老周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何大清，多了几分正色。“大清，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不绕弯子了。是这么回事，我家老爷打算在这个周日晚上，在家里设个便宴，招待一下红星轧钢厂的新领导。毕竟老爷还是厂里的股东嘛，该尽的礼数总要尽到。”

何大清一听是宴请轧钢厂领导，心里稍微鬆了口气，有点猜到老周来找自己的原因了。娄半城虽然失势，但明面上还是轧钢厂的私人股东，新任领导到任，他出面宴请联络感情，是商场上惯常的做法。

“这是应该的，应该的。”何大清附和道。

“嗯。”老周点点头，“这宴席呢，老爷的意思，是想办得隆重些，有特色些。你的谭家菜在这四九城也是堪称一绝。老爷这些年可没少惦记你啊。这不，特来叨扰，就是为了请你主持这次宴席的。”

“呵呵，娄先生过誉了，我何大清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岂能当得起惦记二字。”

何大清连忙谦让，原来是找他去掌勺。这倒真是一件好事。他回四九城后，確实在琢磨著找点私活，多攒点钱，毕竟真要跟徐慧珍成了家，开销肯定不小，他这头老黄牛又得开始拉帮套干活了。师兄孙福海那边也在帮他留意合適的工作机会，但像娄家这种大户人家的私宴，报酬通常都很丰厚，而且是个露脸的机会。

“承蒙娄老爷还记得我们何家的手艺。周老板放心，这谭家宴的席面，我何大清应下了。一定尽心尽力，让娄老爷和各位领导满意。”

“好！我就知道大清是个爽快人。报酬方面，绝不会亏待你，按最高规格给。”

“周老板客气了。”何大清却根本不担心这个，笑话，娄半城请的报酬能给的少了？只要自己不出岔子就行。

然而，老周的话並没有说完。“另外呢，还有件小事，想请大清你帮个忙。”

“周老板您说。”

“我听说，令郎何雨柱，如今是轧钢厂食堂的主任，年纪轻轻，手艺更是了得，深得同和居孙大师的真传，如今更是青出於蓝，听说前两天考上了二级厨师，真是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