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传送的撕扯感与伏龙渊內那种仿佛要將灵魂都揉碎的阴邪混乱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蛮荒、苍凉,仿佛穿越了万古岁月的厚重感。当那令人头晕目眩、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位的强烈不適感逐渐消退,刺目的光芒散去,五人踉蹌著,脚踏实地。
乾燥、灼热,带著沙砾质感的风如同无形的鞭子,瞬间抽打在脸上、身上,驱散了传送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极其复杂的怪味——既有戈壁黄沙的土腥气,更有一种若有若无、仿佛渗入地底深处的血腥味,混合著各种妖兽残留的腥臊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於硫磺与金属矿石混合燃烧后的奇异味道,刺激著鼻腔。
举目四望,一片无垠的、仿佛延伸到世界尽头的赤黄色戈壁滩,如同一幅粗糙而宏大的画卷,在眼前铺陈开来。天空是近乎刺眼的高远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一轮炽白的烈日高悬,无情地炙烤著下方乾裂的大地,与伏龙渊內那永远昏黄压抑、令人窒息的天色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远处的地平线上,是连绵起伏的、如同被远古巨神用开天巨斧肆意劈砍过的暗红色山脉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显得狰狞而神秘。戈壁之上,除了无尽的沙石,只有一些稀疏的、顽强生存的耐旱植物,它们叶片肥厚多汁,表面覆盖著蜡质或密布尖刺,形態古怪。更远处,一些巨大得超乎想像的、不知是何等恐怖生物遗留的惨白骨骸,如同小山般半埋於黄沙之中,在烈日下反射著森然的光芒,无声地诉说著这片土地的残酷与久远。
“这里……绝非青嵐山周边,也非我们认知中的任何州郡地界。”戚长辰深吸了一口灼热而乾燥的空气,肺部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修士,他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天地灵气虽然从总量上並不算稀薄,甚至可以说颇为活跃,主偏向炽烈和厚重的火土灵气,而且其中还夹杂著极其强烈的、未经驯化的野性煞气,对於主修木系、水系等平和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此地灵气不仅难以吸纳,强行修炼反而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戚微雪第一时间將神识如同蛛网般铺开,试图探查更远的情况。然而,神识在此地同样受到了无形的压制与干扰,仿佛空气中瀰漫著某种阻碍精神力量延伸的颗粒,仅能勉强覆盖方圆数里的范围,再远便是一片模糊。就在这有限的探查范围內,她已然感知到,这片看似死寂的戈壁並非安全之地,在一些高大的沙丘背阴处,或是在风化岩层的深邃裂缝中,隱隱蛰伏著一些气息不弱、带著明显敌意与狩猎欲望的生命体,从其特徵判断,应是適应了此地恶劣环境的本地妖兽。
“所有人保持警惕。当务之急,是確定我们身处何地,並儘快找到水源和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恢復状態。”戚微雪清冷的声音响起,迅速做出了最符合当前形势的判断。经歷伏龙渊核心之地的连番恶战与精神衝击,五人虽侥倖生还,但个个身上带伤,体內灵力与神识消耗巨大,已是强弩之末,状態极差,必须儘快找到一个能让他们喘息的庇护所。
戚长风闻言,立刻尝试感应怀中与家族联繫的特定传讯符,以及那枚象徵著某种承诺与联繫的玉符。然而,无论是家族符籙还是那枚玉符,此刻都如同顽石般沉寂,没有丝毫反应。这个结果让他心头一沉,显然,他们已被那座古老而残破的传送阵,送到了距离青嵐山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的陌生地域。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滚烫的沙土在指间摩挲,又站起身,极目远眺,仔细辨认著那些奇特耐旱植物的种类与远处山脉的走向轮廓,结合脑海中翻阅过的宗门典籍与游记杂闻,脸色愈发凝重,缓缓开口道:“根据此地的植被特徵、地质构造,以及灵气中那股独特的狂暴火土属性与浓郁妖气来判断,此地……很像古籍中记载的『西荒』之地。若此处真是西荒,那我们恐怕已被传送阵直接送出了应州地界,甚至可能跨越了数个大小州郡乃至天然险地!”
西荒!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那可是与繁华、秩序相对的中州、应州等地相隔千山万水,中间隔著无数险峻山脉、且浩瀚无边的蛮荒区域!传闻那里並非人族一家独大,而是宗门、部族林立,势力错综复杂,妖族与人族势力犬牙交错,相互征伐又相互依存,环境极端恶劣,弱肉强食,杀戮与爭夺乃是家常便饭。
这个消息让眾人刚刚因逃离伏龙渊而稍松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归途,变得前所未有的艰难、漫长且吉凶未卜。
“微雪姐,那边……有很微弱的阵法波动残余,还有……比较新鲜的血腥味。”一直闭目凝神,以其独特的木灵根天赋默默感应著地脉流转与周遭生灵气息的戚微月,忽然睁开眼,纤细的手指指向左前方一片由风蚀岩柱构成、如同迷宫般的怪石嶙峋区域。
眾人精神一振。有阵法波动,哪怕再微弱,也可能意味著附近曾有人类修士活动,或许是临时营地,或许是前人遗留的洞府遗蹟,无论如何,都代表著可能的线索或转机。五人立刻打起精神,收敛气息,小心戒备著四周可能潜伏的危险,向著戚微月所指的那片石林区域靠近。
穿过一片如同天然屏障、被风沙侵蚀出千奇百怪孔洞的石林,眼前的景象让经验丰富的五人也再次愣住。
那是一片位於戈壁中的小型洼地,面积不大,中央有一口几乎完全乾涸、只剩下底部些许浑浊泥水的小泉眼,泉眼周围生长著一圈蔫黄的耐旱水草。而就在泉眼旁边,赫然是几处用粗糲岩石垒砌、如今已大半坍塌、被黄沙掩埋的简陋石屋废墟。废墟的中央空地上,是一个同样残破不堪、刻画在地面上、许多关键符文已然被风沙磨灭或遭到人为破坏的小型传送阵!
阵法周围,散落著几具早已风乾脱水、被不知名妖兽或虫豸啃噬得支离破碎、不成样子的尸骸。从那些破烂衣物残留的碎片判断,这些死者並非同一阵营,其中既有身著不同样式法袍、携带破损法器的修士,也有穿著粗麻布衣、疑似凡人苦力或僕从的装扮。整个现场一片狼藉,刀劈斧凿、法术轰击的痕跡在岩石上依旧清晰可见,凝固的暗褐色血跡浸染了沙地。从现场遗留的种种痕跡不难推断,此地曾发生过一场颇为惨烈的廝杀,而这座小型的传送阵,似乎就是双方或多方爭夺的焦点,也极有可能是导致这片小小绿洲最终被废弃、沦为死地的直接原因?
“这阵法……其构建原理和符文基架,似乎与我们出来的那个上古传送阵有些类似,但工艺粗糙了太多,而且……核心处的几个关键节点符文被暴力彻底破坏了,以我的能力,无法修復。”戚长风蹲在传送阵旁,仔细检查了半晌,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宣布了这个令人失望的结论。
唯一的、明確的线索,似乎就此中断。而且,这座废弃的传送阵,以及周围那些无声诉说著爭斗与死亡的尸骸,无不冰冷地昭示著此地的危险与潜在的混乱秩序。
“不要放弃。仔细搜查这些废墟,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重点寻找可能留存的地图、身份令牌之类能提供信息的物品。”戚微雪压下心中的失望,冷静地下令。既然此地曾有传送阵,且有人类活动並发生衝突,总该留下些能够揭示此地背景或指向其他方向的蛛丝马跡。
眾人依言,再次分散开来,如同梳子一般,更加细致地在这片不大的石屋废墟中搜寻起来。大部分石屋內都空空如也,有价值的物品早已在当年的爭斗后或被胜利者搜刮一空,或被漫长的时光与风沙所掩埋、腐蚀。就在眾人几乎要彻底失望之际,负责搜查一处半塌陷、內部堆积了大量碎石和沙土的地窖的戚小环,发出了低沉的、代表有发现的特殊信號音。
在地窖最阴暗的角落,她凭藉盗门传人对细微痕跡的敏锐洞察力,发现了一具被崩落的碎石和厚厚沙尘掩埋了大半的尸骸。这具尸骸相比外面的那些,保存得相对完好一些,身上穿著一套制式的、看起来颇为坚韧的灰色皮甲,皮甲胸前,有一个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狰狞獠牙形状的奇特印记。最为引人注目的是,这具尸骸临死前的姿態——他的身体蜷缩,一只手死死地抠进了身下的坚硬地面,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发白,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在用尽全力掩盖著什么。
戚小环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的陷阱,慢慢移开压在上面的碎石,然后將这具倔强的尸骸轻轻挪开。果然,在他身下那被抠出浅坑的地面,藏著一个用某种防水防腐蚀的奇特油布紧紧包裹的、薄薄的小册子,以及半块不知道由何种兽皮鞣製而成、边缘不规则、上面刻画著一些扭曲断续路线的残破地图。
册子的封面没有任何字样,入手沉重。而那半张兽皮地图,则明显是从一张更大的地图上撕裂下来的,上面的路线和標记都戛然而止,充满了不確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