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药师的出现,像是往一池静水里,扔进了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
他不像洪七公那样,来了就奔著吃喝,也不像董天宝,满脑子都是力量和征服。
他站在那里,看著石桌上的五子棋盘,眼神里是纯粹的,属於一个顶尖聪明人的困惑与探究。
“先生的棋,晚辈……看不懂。”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真诚。
以他的才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天下间任何复杂的棋局,他自信都能看破一二。可眼前这个,黑白分明,规则简单到可笑,他却觉得里面藏著比任何珍瓏棋局都更深奥的东西。
因为下棋的人,是林夜。
林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眼神空洞,仿佛丟了魂一样的杨过。
他笑了笑,对旁边还在为输棋生闷气的小龙女说道:“龙儿,你看,又有两个想来陪我们玩游戏的人了。”
小龙女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林夜没理会她的孩子气,只是对黄药师招了招手。
“坐。”
黄药师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身后的杨过浑身一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那个桀驁不驯、从不將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师父,会如此顺从。
“你觉得,这棋是什么?”林夜问道。
黄药师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看似简单,实则蕴含阴阳生克,攻守易形之道。一步错,满盘皆输。”
“说得太复杂了。”林夜摇了摇头,“这就是个游戏。”
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我想贏,所以我要把我的子,连成一条线。”
他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旁边。
“她也想贏,所以她也要连她自己的线,同时,还要堵住我的路。”
“就这么简单。”
林-夜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几句大白话,听在黄药师耳朵里,却不亚於惊雷。
是啊,就这么简单。
自己穷尽一生,钻研武功,阵法,医术,追求的是什么?不就是用自己的“棋子”,去堵死別人的路,同时走出自己的路吗?
可自己想得太多,太杂,总想著用最精妙的招式,最复杂的阵法去贏,反而忘了,最根本的目的,只是“贏”本身。
大道至简。
他钻牛角尖了。
黄药师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无数驳杂知识,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梳理,去芜存菁,只剩下了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
这比任何內功心法上的突破,都让他感到震撼。
“晚辈……受教了。”黄药-师站起身,对著林夜,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院子里,几个人,几种心態。
洪七公在厨房门口,对著那个造型奇特的炉灶抓耳挠腮。他发现这玩意儿比降龙十八掌还难懂,火怎么点,风从哪儿来,全都透著一股邪门。
董天宝跪在地上,身体没动,但眼睛却一直在转。他看著黄药师,这个传说中的东邪,居然被几句话就折服了。他再看看林夜,那个年轻人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隨口说了几句废话。
他心中的“霸道”,第一次產生了动摇。原来,真正的强大,不是让別人跪下,而是能让黄药师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杨过依旧站在那里,像个木偶,只是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而林夜,已经觉得有点无聊了。
这些人都太严肃了,玩个游戏而已,一个个都跟参禪悟道似的,没劲。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一个被丟弃的竹筐上。那是之前赵昀派人送食材时留下的,里面还有一张用来包裹兽皮的,绘製粗糙的大宋疆域图。
他隨手一招,那张地图便飘到了石桌上。
小龙女好奇地凑了过来。
“林哥哥,这是什么?”
“地图。”林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临安,到襄阳,再到北边的蒙古草原。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了西南角,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国度上。
“大理。”
“我们去这里看看。”林夜说道。
“去那里做什么呀?”小龙女眨了眨眼睛。
林夜的回答,简单得让在场的所有聪明人,都再次怀疑人生。
“这里的菜,好像和临安不一样。去尝尝。”
一瞬间,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黄药师刚刚建立起来的“大道至简”的世界观,差点又崩了。他以为对方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关於天下大势的惊天之语,结果……就是为了换个口味吃饭?
洪七公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去大理吃好吃的?这个好,这个好啊!
董天宝则彻底懵了。他想不通,拥有了可以顛覆世界的力量,为什么还在关心吃饭这种小事?难道不应该是坐镇中央,指点江山,让天下都匍匐在脚下吗?
林夜不管他们怎么想。
他站起身,拉起小龙女的手。
“走吧。”
“现在就走?”
“嗯。”
两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朝著院门口走去。仿佛不是要去一个千里之外的国度,而是去隔壁街角买一斤白菜。
就在这时,皇宫深处,养心殿內。
赵昀正拿著一份孟gong刚呈上来的,关於神策卫训练进度的奏报,看得满脸红光,心潮澎湃。
“好!好啊!专注己任,心无旁騖!这八个字,就是我大宋的定海神针!”
他正激动著,一个负责监视“上仙居”动静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官……官家!不……不好了!”
赵昀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慌什么!惊扰了上仙,朕要你的脑袋!”
“上……上仙他……他要走了!”小太监带著哭腔喊道,“他拿著地图,指著大理,说要去那里吃饭!”
“什么?!”
赵昀手里的奏报,飘然落地。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上仙要走?
为什么?是自己哪里伺候得不好吗?是那些蠢货又惹上仙不高兴了吗?还是说,上仙他……腻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敢想像,没有了林夜的大宋,会变成什么样子。蒙古人会捲土重来,那些被压服的文官会立刻反噬,他这个皇帝,会从“神之祭司”,重新变回那个被权臣架空的傀儡!
不!绝对不行!
“快!快备驾!”赵昀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摆驾上仙居!不!朕自己跑过去!”
他提起龙袍的下摆,竟真的如一个疯子般,不顾任何帝王仪態,朝著宫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神,离开自己!
赵昀一路狂奔,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像个被主人拋弃的狗,心里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上仙为什么要走?
是我送的珍宝还不够多吗?是我杀的人还不够让您满意吗?还是说,我这个奴才,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越想越怕,越怕跑得越快,身后的太监和侍卫被他远远甩开,连滚带爬地追赶著,整个皇宫都被搅得鸡飞狗跳。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上仙居”门口时,他看到了此生最让他绝望的一幕。
林夜正拉著小龙女的手,从院门里走出来。
那閒庭信步的样子,真的像是要远行。
赵昀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顾不上喘气,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噗通”一声,跪在了林夜面前,抱住了他的腿。
“上仙!上仙您不能走啊!”
赵昀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没有了皇帝的样子。
“是罪臣哪里做得不好,您告诉我,我马上改!您要是嫌临安城吵,我马上把所有人都迁走!您要是嫌皇宫住得不舒服,我马上给您在城外建一座紫禁城!求您了,別走,別拋下我们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闻者伤心。
跟在后面的黄药师和洪七公,看到这一幕,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九五之尊,天下之主,竟然卑微到了这个地步。
黄药师看著赵昀,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他虽然敬畏林夜的力量,但骨子里还是个骄傲的人,让他做出这种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洪七公则是咂了咂嘴,心里嘀咕,这皇帝老儿,倒是个人才。能屈能伸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一號人物了。
林夜低头,看了看抱著自己大腿,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的赵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有点脏。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腿。
赵昀立刻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鬆开了手,滚到了一旁。
他心中一凉,完了,上仙这是真的嫌弃我了。
林夜没有理会他的內心戏,只是淡淡地对院子里的人说道:“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这话,是对黄药师、洪七公和董天宝说的。
然后,他看向还站在院子里的张君宝。
“你留下,看家。土豆继续削,別偷懒。”
张君宝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林大哥!”
他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安定。林大哥还让他削土豆,说明事情没那么糟。
黄药师对著林夜的背影,再次躬身一礼,然后转身,带著依旧失魂落魄的杨过离开了。他今天受到的衝击太大了,需要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他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但那个世界,还不是他能理解的。
洪七公嘿嘿一笑,也不多问,转身又钻回了厨房。上仙只是去大理吃饭,又不是不回来了。正好,趁他不在,自己把这个神奇的炉灶研究明白,等他回来,给他露一手烧火绝技,说不定能討一碗神仙汤喝喝。
只有董天宝,还愣愣地跪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