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点点头,回到家,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立夏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忍了一路的情绪,终於再也撑不住。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掉泪,到后来,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挣扎、绝望,一起涌了上来,化作压抑又破碎的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不是不狠心。她是真的、真的想过不要这个孩子。
只要打掉他,她就还是元立夏,是在沪市独自打拼、无牵无掛的元立夏,和那个遥远的家属院、和陆今安,再也没有半分牵扯。
她的人生可以重新来一次,与过去断的乾乾净净,彻彻底底。可医院里那一幕,把她所有的硬心肠,全都砸得粉碎。她怕了。怕手术台上的疼,怕止不住的血,怕自己也像那个女人一样,连带著肚子里这条小生命,一起没了。
立夏慢慢抬起手,轻轻贴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平平的,软软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里面,住著一个已经四个多月、会动、会活、拼了命想留下来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
也是陆今安的。
一想到这一层,她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她恨这种牵扯,恨这条血脉像一根无形的绳,把她和那个她拼命想逃离的男人,牢牢绑在一起。
可那股恨意,在生命面前,又显得那么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她对著空荡荡的屋子,声音沙哑破碎,“我明明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你了啊……”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滚烫,又迅速变冷。
她恨命运的捉弄,恨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恨自己逃了那么远,还是逃不开。
可当她再一次轻轻抚上小腹时,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放轻、放柔。
肚子里那一点微弱的存在,像是有灵性一般,极轻、极浅地,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错觉。
可立夏却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停住。
那是她的孩子。
在她肚子里,小心翼翼的活了四个多月。知道她不想要,便拼命藏起自己,藏住身形,藏住跡象,安安静静,只想陪著她。
立夏捂住嘴,再也抑制不住,哭得浑身发抖。
决绝没了。
狠心散了。
那道想要斩断一切的决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可以不要陆今安,可以不要过去,可以不要那段让她窒息的婚姻。
可她这一刻……她有点捨不得这个孩子。
捨不得这条,拼了命也要来到她身边的小生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立夏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炉子里跳动的火光,眼神一点点从茫然,变成空洞,再到最后,沉淀出一种认命般的柔软。
她抬手,轻轻摸著自己的小腹,声音轻得像呢喃,又像一句迟来的承诺。
“我留下你。”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留下你。”
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元立夏。
她还是一个母亲。
一个,要独自把孩子生下来、养大的母亲。
窗外的风还在刮,冬天还很长。
可立夏的心里,那片荒芜冰冷的地方,第一次,悄悄生出了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