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进入了全封闭式管理。
山里的拍摄与世隔绝。
每天的生活被压缩成单调的三点一线:帐篷、雪地、伙房。
凌晨四点,尖锐的哨声会准时刺破黑暗。
所有人必须在十分钟內穿戴整齐,到营地外集合。
等待他们的是没有尽头的体能训练,是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匍匐前进,是在凛冽的寒风中端枪瞄准。
陈旭东的片场,没有明星与助理之分。
他要的不是表演,是让这群养尊处优的演员,被严寒与疲惫打回原形,成为一群最原始的、只剩下生存本能的“人”。
开拍一周,新人们率先崩溃了。
“导演,我跑不动了,腿抽筋了……”
“这雪太深了,摔倒了根本爬不起来!”
赵子轩的抱怨声最大。
他出身优渥,何曾受过这种苦,进公司也是因为长相出眾,日常只参与表演课程。
每天的训练,他都想方设法地躲在队伍最后面,动作敷衍,能省一分力气绝不多出一分。
拍摄一场夜间埋伏戏时,林彦遇到了瓶颈。
剧本里,他饰演的陈平作为全连最顶尖的神枪手,在雪地里潜伏了整整一夜,等待著敌人的出现。
监视器里,林彦趴在雪坑中,身体与环境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握枪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静得仿佛一匹孤狼,只有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表演堪称完美。
“卡!”陈旭东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著一股不耐烦的暴躁。
“林彦,你演的是狙击手,不是一块石头!你的身体呢?人呢?一个活人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趴一晚上,就这反应?”
导演的斥责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
林彦从雪坑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没有反驳。
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表现得太过冷静,太过坚毅,那种强大的精神力压制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反而显得不真实。
他演的是一个完美的英雄,却不是一个会冷、会怕、会被冻得发抖的普通士兵。
休息时,饰演连长的老戏骨雷军,拎著一瓶二锅头走了过来。
他没说那些“你很敬业”“你很努力”的客套话,只是灌了一口酒,哈著白气,直截了当地开口。
“小子,你演的是神,不是人。”
雷军用指节敲了敲冻得硬邦邦的地面。
“这个温度下,人的第一反应是抖,是缩。你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囂著『冷』『我想活』。意志力是什么?是用来跟这种本能做对抗的,不是把它消灭掉。”
他没再多说,而是亲自给林彦做了一段示范。
雷军缩著脖子,整个上半身都恨不得蜷进那件单薄的棉衣里。
他不停地跺著脚,双手插在袖筒里来回搓动,鼻涕流了出来,也顾不上擦,只是用力吸溜回去。
那副样子,有些猥琐,有些狼狈。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体面的、带著动物性的姿態,透著一股最鲜活的“生气”。
林彦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明白了。
英雄不是天生强大,而是在无数个想要退缩、想要放弃的瞬间,用意志战胜了肉体的懦弱。
那种对抗的过程,那种在“拙”与“土”的底色上迸发出的坚韧,才是角色的魂。
下午的拍摄,所有人都看出了林彦的变化。
他不再刻意控制身体的颤抖,反而將那种寒冷引发的生理反应,融入了表演的细节里。
他会下意识地缩紧肩膀,会用牙齿磕碰的细微动作来表现寒冷,眼神依旧锐利,但身体的“不完美”,却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一场行军戏,赵子轩为了抢镜,故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还自作聪明地给自己加了个抬手擦汗的动作。
陈旭东的咆哮声再次响彻山谷:“赵子轩!你脑子被冻坏了?!零下三十度你给我擦汗?全员重来!”
整个剧组,因为他一个人的愚蠢举动,不得不在刺骨的寒风里重拍。
赵子轩被骂得满脸通红,委屈又怨恨,却不敢顶嘴。
午饭时间,伙房送来的是一筐黑乎乎的烤土豆。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当年的艰苦,这些土豆都是连皮带土,烤熟后又被冻硬,每一个都像小石头。
新人们看著那玩意儿,谁也下不去口。
赵子轩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偷偷从怀里摸出私藏的巧克力和高能量压缩饼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