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拍!”
陈旭东的声音落下,整个世界被瞬间点燃。
燃烧弹撕裂夜空,拖著橘红色的尾焰,如同坠落的死神,狠狠砸在志愿军潜伏的阵地上。
火海,顷刻间吞噬了皑皑白雪。
爆炸的气浪掀起滚烫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林彦饰演的陈平身上。
他被死死压在一个弹坑里,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鼻腔里满是硝烟与焦土混合的气息。
他抬起头,透过摇曳的火光,看见了那道衝出去的身影。
是赵子轩演的那个小战士。
他才十七岁,是个刚上战场没多久的新兵,平日里最爱吹的,就是那把缴获来的、擦得鋥亮的衝锋號。
此刻,那把衝锋號掉在了不远处的火海边缘,正在被烈焰舔舐。
“回来!”
陈平的嘶吼被爆炸声淹没。
小战士仿佛没有听见,他年轻的脸上满是焦急,只有一个念头——拿回他的號。
那是连队的魂,是进攻的命令。
下一秒,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开。
赵子轩的身体被高高拋起,又重重落下。
监视器里,他的表演在这一刻抵达了某种巔峰。
没有声嘶力竭的惨叫,只有一瞬间的呆滯。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血肉模糊的腿。
然后,他开始爬。
用手,用胳膊,用尽一切能用的力量,在雪地上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的手指抠进冻硬的泥土里,指甲翻卷,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属於一个都市少年的精致与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的信仰。
那里,只有那个焦黑的军號。
林彦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衝出去,可周围密集的火力网將他钉死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著小战士一点点地挪,眼睁睁看著那团烈火,无情地、缓慢地,將那个年轻的身体彻底吞没。
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导演的要求在他脑中炸开——不能哭,不能喊,不能暴露位置。
巨大的悲慟与狂怒无处宣泄,几乎要撑爆他的胸膛。
陈平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布料被轻易撕裂,牙齿深深嵌入皮肉。
脖颈上,青筋暴起,虬结成可怖的形状。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深处,挤压出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开。
疼。
可这种疼,远不及眼睁睁看著战友在烈火中化为焦炭的万分之一。
火光映在他的眼底,跳动著,燃烧著。
他看著那个人影,在火中挣扎,最后归於沉寂。
世界,一片死寂。
监视器后,陈旭东缓缓摘下了脸上的眼镜。
他那张永远刻著严厉与暴躁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站在他身旁的副导演,早已红了眼眶,嘴唇哆嗦著,想为刚才那段表演鼓掌,却又不敢。
现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那股沉默的、几乎要衝破屏幕的绝望攥住了心臟。
许久,陈旭东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对讲机。
“过。”
“保一条。”
没有一句骂人的话。
这,就是陈旭东最高的评价。
“卡——!”
雪地里,赵子轩躺在那片人造的血泊中,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角色的痛苦,有濒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酣畅淋漓的宣泄。
他为自己这一路的蜕变而哭。
从一个娇生惯养、抱怨连天的关係户,到一个能为了一个镜头在雪地里拖行、啃著冻土豆的演员。
这场炼狱般的拍摄,打碎了他,又重塑了他。
林彦从弹坑里爬起来,冲了过去。
他没有管赵子轩身上那些黏腻的血浆和骯脏的泥土,一把將他从雪地里捞起来,用力地、紧紧地抱住。
“没事了。”
“演得很好。”
林彦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拍。
赵子轩把脸埋在他的肩窝,哭得像个孩子。
两个人在漫天风雪里,在刚刚熄灭的硝烟中,相拥无言。
这一幕,没有被镜头记录。
却永远刻在了剧组所有人的心里。
连续的高强度夜戏和滴水成冰的极寒,让林彦的身体发出了警报。
之前拍戏留下的伤开始隱隱作痛,从最初的酸胀,逐渐演变成刺痛。
但他什么都没说。
每日开拍前,他会躲在无人的角落,吞下两片强效止痛药。
然后走到化妆师面前,平静地开口:“麻烦,今天伤口的妆再加重一点,血污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