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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故人相逢

陈阳最终,还是踏上瞭望月楼的台阶。

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如昨夜。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昨夜是探寻的警惕,今夜则是面对故人的复杂。

来到顶楼那扇雕花木门前,陈阳脚步微顿。

还未等他抬手叩门,门却从內里被拉开了。

林洋站在门后,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长发鬆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他脸上带著浅笑,左颊那淡淡的红痕已几乎不见,唯有细看时才能察觉些许异样。

“陈兄,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两人昨日才分別。

陈阳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越过林洋肩头,扫向房內。

这一看,却是愣住了。

明明是同一个房间,可眼前景象与昨夜所见,简直判若两地。

昨夜那张可供十余人围坐的紫檀大圆桌不见了,已换作一张简朴的梨木小方桌,桌上仅有一套青瓷茶具。

房间中央那醒目到刺眼的大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原处空空荡荡,只铺著一张素色蒲团。

那些奢华的摆件,艷丽的帷幔,熏人的香炉,统统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墙角一架素屏风,屏风前摆著一张琴几,几上放著一架桐木古琴。

琴身温润,弦丝映光。

整个房间素雅,清简,透著一股出尘之气。

若非陈阳昨夜亲歷过那番靡丽景象,绝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

“陈兄?”

林洋见陈阳怔在门口,又唤了一声,嘴角笑意加深。

陈阳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林洋一眼,终是迈步走进房间。

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警惕著房內每一个角落。

林洋似乎浑然不觉,反手合上门,引陈阳来到小桌前。

“陈兄,快些坐下啊,我为你沏茶。”

他的声音轻快,动作从容,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茶壶。

那是一把紫砂小壶,壶身温润,壶嘴吐出裊裊白气,带著清雅的草木香气。

陈阳在桌旁坐下。

林洋將一只倒扣的青瓷杯翻转过来,放到陈阳面前。

然后提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请用。”

林洋將茶杯推到陈阳面前,眼中含笑。

陈阳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又抬起看向林洋。

四目相对。

林洋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怎么,你还怕我下毒吗?”

语气轻鬆,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瞬锐利的光,仿佛要穿透陈阳的偽装,看清他心底真正的念头。

陈阳沉默了三息。

然后伸手,端起那杯茶。

茶汤温热,触感细腻。

他举杯至唇边,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剎那,一股温润的灵气自喉间化开,如溪流般缓缓淌入四肢百骸。

起初只是淡淡的暖意,可隨著茶汤入腹,那股灵气竟越来越浓郁,在经脉中流转,滋养著每一处窍穴。

陈阳瞳孔微缩。

“这……这茶……”

他下意识喃喃。

林洋见状,轻笑出声。

他又为陈阳斟满一杯,不急不缓道:

“这茶,叫做沉灵茶。”

“只有在灵脉特別充裕之地才会生长,且百年方能採摘一次。”

“东土这边,可少见了,只有西洲那边的几处秘境山脉才有產出。”

说著,他將第二杯茶又推了过来。

“再喝一杯吧,陈兄。这可是稀罕物。在东土,便是元婴修士,也未必能时常饮到此茶。”

陈阳默不作声,端起第二杯,再次饮尽。

这一次,灵气更加明显,甚至隱隱有洗涤经脉,澄澈心神之效。

连连日来因炼丹,应对访客而积累的疲惫,都仿佛被这茶汤化去了几分。

林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在陈阳对面坐下。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转动杯身,目光透过氤氳茶气,静静看著陈阳。

房间內一时寂静。

窗外隱约传来远处灯会的喧囂。

而屋內,只有茶香瀰漫,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

林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陈兄。”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们有五十多年,未曾见面了吧?”

陈阳闻言,睫毛微颤。

他抬眼看向林洋,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我也……记不清了。”

这话半真半假。

五十年岁月,对修士而言不算漫长,可对陈阳来说,这五十年里经歷了太多……

宗门覆灭、顛沛流离、杀神道廝杀、身份变换。

过往种种如烟云般在心头掠过,有些事,他確实不愿细数。

可林洋显然不这么想。

“我可是记得很清啊。”

林洋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

“陈阳,你为什么活著,不告诉我一声?”

话音落下的剎那,陈阳心中猛地一颤。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在陈阳看来,他与林洋的关係,从来都算不得莫逆之交。

当年在青木门时,两人彼此相识的契机源头……过於微妙。

后来林洋返回西洲,更是音讯全无。

宗门覆灭后,陈阳於地底挣扎求生,即便日后脱困,他也从未动过去寻林洋的念头。

他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哪有心思顾及其他?

更何况,当年青木祖师在地底时,曾对他有过一番郑重告诫……

“小心那位西洲朋友!”

连青木祖师都摸不清林洋的跟脚,陈阳又怎敢轻易靠近?

此刻面对林洋的质问,陈阳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反而移开了话题。

他环视房间,问道:

“这房间……是什么情况?昨日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还有那些乐坊姑娘呢?”

林洋闻言,嘴角重新勾起笑意。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缓缓道:

“艷丽的东西看多了,就想要换一换。至於那些乐坊姑娘……也是一样。”

语气隨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那乐坊姑娘的话……林公子將这望月楼包了整个灯会期间。

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这与眼前这个素雅淡泊,饮茶论道的林洋,简直判若两人。

陈阳心中好奇更甚,终是忍不住问道:

“林洋,你还喜欢来这种……”

他欲言又止。

林洋却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你想说,寻欢作乐吗?”

林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

“呵呵……”

他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灯火璀璨的夜空,声音忽然变得飘忽:

“这世间的女子,都是薄情寡性的狠心人。”

“一个个喜新厌旧,你有价值的时候,便是千般疼万般爱,宠到心尖上。”

“你若是没了价值,便是弃之如敝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阳,眼神幽深:

“陈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吧?”

陈阳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著林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林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下,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復了平静:

“这欢场,不过是来消遣而已。”

“寻那一时半刻的心中安寧,忘却烦忧。”

“陈兄若是想要,我也可以隨时找来昨日那些乐坊姑娘,让她们奏乐起舞,陪你饮酒作乐。”

陈阳摇了摇头,声音平静:

“不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洋的目光倏然转回,上下打量著陈阳,眼神玩味。

“陈兄,你筑基了啊。”

他轻轻挑眉:

“感觉和几十年前……很不同了。”

陈阳依旧没有回答。

此刻他脸上的惑神面,显露出的正是下丹田筑基修为,道石之基,平平无奇,最下层的那一种。

林洋仿佛並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成功筑基了,虽然只是道石之基……不过我还真以为,陈兄你死了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前几年,我去了一趟青木门废墟。没有见到你的踪跡,只隱隱感觉到……那里残留著九华宗沉灵化脉的术法气息。”

林洋抬眼,深深看向陈阳:

“真是没想到啊,在那样的术法下,你竟还能活下来。”

“实在是……”

“太让我意外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纯粹而真切:

“当然,我也很高兴!”

陈阳看著他的脸,试图从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容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

昨夜醉酒后的胡言乱语,今日清醒时的欣喜笑意……这些情绪,似乎都不似作偽。

林洋见陈阳依旧沉默,也不在意。

他重新斟茶,语气轻鬆了许多:

“陈兄,你也不必生疏。我们……算是朋友吧?”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不经意。

可陈阳听得出其中的试探,若是一进门就问,未免显得刻意。

此刻饮过灵茶,閒谈数语,气氛熟络了些,再问出口,便自然得多。

陈阳沉默了两息,终是点了点头:

“算是。”

林洋眼中笑意更深。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的琴几:

“许久未见陈兄了,我为陈兄弹奏一曲。”

说著,他在琴前盘膝坐下,指尖轻抚琴弦。

“錚——”

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

是一首陈阳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婉转悠长,如山间溪流,如林间清风。

琴音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寧静与悵然,仿佛在诉说著漫长的別离,与重逢的欣喜。

陈阳听著琴音,紧绷的心神,竟不自觉地放鬆了些许。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茶香与琴音交织,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到了当年青云峰下那座小院,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琴声。

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弹琴,一个聆听。

儘管彼此关係微妙,可那段学琴的光阴,却是真实存在的。

一曲终了。

余音裊裊,在房內缓缓散去。

林洋却没有继续弹奏。

他侧过头,看向陈阳,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

“陈兄,你来试一试?”

陈阳一怔,连忙摆手:

“我……几十年没碰过琴了。”

“无妨。”

林洋站起身,走到陈阳身边,竟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就听一听。”

语气坚持。

陈阳拗不过他,只能被拉到琴几前,按著坐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琴弦,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陌生感。

他深吸一口气,凭著记忆中的指法,轻轻拨动琴弦。

“錚——錚——”

琴音生涩,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陈阳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总算勉强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虽不算难听,可比起林洋方才的行云流水,终究差了太多。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洋。

林洋正闭目聆听,长睫微垂,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仿佛沉醉在这不成调的琴音里。

这一幕,让陈阳恍惚了一瞬。

仿佛真的回到了当年。

直到一曲终了,琴音散去。

林洋才缓缓睁开眼,评价道:

“这琴艺……还是不太熟练啊。”

陈阳苦笑:

“我本身在丝弦上就没有什么天赋。筑基后又是道石之基,悟性平平,学什么都慢一拍。”

林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道石之基,確实如此。”

陈阳轻嘆一声:

“这些年忙碌奔波,倒是很久……没有触碰这些丝弦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慨。

自从林洋返回西洲,青木门覆灭,他顛沛流离,挣扎求生,哪还有閒心操弄琴艺?

可就在这时……

林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玩味:

“忙碌吗?我看不是啊。”

陈阳心中一跳,抬眼看他。

林洋歪著头,桃花眼里闪著清冷的光:

“陈兄你不是……与云裳宗的柳仙子、宋仙子往来密切吗?甚至於,为了幽会那搬山宗的岳秀秀,还不惜夜闯搬山宗。”

他话锋微顿,脸上笑容愈深,而眼底却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甚至於传闻,那南天凤血世家的凤梧……似乎和陈兄你也有一段情缘呢。”

剎那。

陈阳心臟骤停。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可握著琴弦的手指,却已微微颤抖。

“林师兄,你说什么呢?”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师弟,不太明白。”

林洋闻言,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却让陈阳心底发寒。

“你如果死了,我还以为是那柳依依,小春花两人水性杨花,转头便另寻新欢。”

林洋止住笑,目光直直看向陈阳,一字一句:

“可如果陈兄你还活著……那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地狱道的陈阳,並非同名同姓……”

“千真万確,就是你。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陈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菩提教圣子,陈阳。”

“我真没想到啊……你如今,今非昔比了。”

“我原本还想著,要重新和陈兄你认识一下呢。”

陈阳沉默。

他知道,狡辩已经没有用了。

林洋既然能说出这些话,必然是掌握了確切的线索。

再否认,只会显得可笑。

这一刻,陈阳心中涌起一丝后悔,在察觉血线指引时,就不该来这望月楼。

眼前这人,不仅仅是林洋。

更是妖神教十杰之首。

身份已然暴露,陈阳面色一片铁青。

他缓缓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可怕:

“贵教的妖王在何处?让它出来吧,不必藏在暗处了。”

说话间,陈阳的神识已如潮水般铺开,警惕地扫视著房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自己在地狱道斩杀了好几位十杰,此等大仇,妖神教岂会善罢甘休?定然是铭记於心。

林洋闻言,却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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