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暂时放下手中的画册,女孩们。”瓦莱莉太太从內室走出,拍动双手用来吸引奥黛丽和安妮的注意力,隨后弯腰托举纱帘,就像拍卖行主持人揭晓藏品那样,將后面的男孩展示出来,自豪道:
“容我介绍,贝克兰德未来最著名的心理医生·李嘉图先生。”
这座城市常年有雾,阳光稀疏,可纱帘掀起的那一瞬间,路明非总觉得像是话剧舞台的帷幕掀起,全场聚光灯都打在他的脸上。虽然观眾只有两位,可他却比站在演讲台上还要紧张,成千上万双眼睛都死死盯著他这位“主演”的一举一动,如果有半点差池,体面的心理医生就要变成马戏团里拋彩球的小丑。
“……难以置信。”奥黛丽抬起手臂,纯白的真丝长筒手套挡在唇前,绿宝石般的眼睛闪著令人不安的色彩,让人不禁联想到对换装娃娃提起兴趣的小女孩,被女僕安妮轻咳一声提醒之后才露出歉意的微笑,认真道:
“路明非先生,我觉得您有必要每天花费一些时间將自己打理成这样。或是在瓦莱莉太太这里预定月度套餐。”
有那时间都够我陪一只猴子、一头猪还有……沙僧是什么妖怪来著?总之都能去西天走个来回了。路明非脑袋里在跑火车,哪怕在这里换上了一身锦襴袈裟,半个月之后还有一个心理诊所作为紫金钵盂用来討饭,那他距离能够迷倒女儿国国王的白和尚还是差距甚远,不好意思地开口:
“奥黛丽你太夸张了。”
“一点也不。”女孩非常篤定地说,示意身旁的贴身女僕让开位置,將店里的全身镜展示在路明非面前,甚至还捏著下巴做起了专业评估:
“深灰色羊毛呢套装的確是个不错的选择,有別於绝大多数绅士古板的形象,也不像军装那样盛气凌人,总体的深色系也不会在社交场合显得过於突兀。而且我没看错的话,这套成衣还保留了礼服的肩线设计?”
每个设计师都希望得到专业性的讚美,更何况评价者还是“贝克兰德最耀眼的宝石”小姐,所以瓦莱莉太太也是露出得意的笑容,讚美道:“不愧是奥黛丽小姐。虽然只是成衣,但李嘉图先生是个不错的衣架子,只是平时过於內敛——仅需一件足够笔挺的正装就能撑起绅士风度,搭配褶边领巾和白亚麻衬衫,还能兼顾贝克兰德这边多变的天气。”
以此为由,两位女性开启了一段极富专业性的时尚討论,从正装上细碎十字纹到领口的银扣,再到充当装饰的、繫著黄铜表链的怀表,之后又提到了特地没有修饰得过於鋥亮的皮鞋。
奥黛丽甚至还大胆的凑近路明非,闭上眼睛仔细辨別了一下香水品类,虽然不是她常用的昂贵品牌,但苦橙和墨水混合的气息倒是很符合心理医生的知性形象……
而路明非则是在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我现在说不定真能迷倒女儿国国王。”要不是不会吸菸,他说什么都要点上一支让自己冷静一下,免得头脑发热去大街上搭訕贵族小姐,从此以后过上让人鄙视又羡慕的幸福生活。
就连路明非自己都无法將镜子里的人影与半个小时前顶著一头乱毛的男孩联繫在一起,那头略长的头髮被瓦莱莉太太打理的末端微蜷,在颈后散开自然弧度,至於额前的几缕则是在窗口涌入的微风中缓缓摇晃……
“贫穷让我冷静,贫穷让我冷静。”路明非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不断重复提及钱包厚度试图平復心情,可还是没办法抑制嘴角上扬,最后只能找个合適的藉口,嘆息道:“金镑腐蚀了我。”
“无需担心,李嘉图先生。”侍立在镜子旁的女僕小姐上前送上资本的助攻,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正和自家小姐聊得火热的瓦莱莉太太,给出更具性价比的解决方案:“您的髮型和服饰搭配並不复杂,绝大多数贴身女僕都可以胜任。”
这一瞬间,路明非还以为安妮要跳槽!他惊恐万分地后退一步,远离脸蛋微红的女僕小姐,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摆动,好不容易才压低声音:
“安妮小姐,在我老家勾引『大哥』身边的女人可是要三刀六洞的,就是拿一把刀捅个对穿,出现两个伤口……我不是在怀疑你和奥黛丽小姐之间的纯洁关係,真的!”
他两只手都绷得笔直,一只横在空中,用另一只手模擬刀刃疯狂戳刺,试图形象地展示“三刀六洞”之刑。这副样子甚至让被怀疑性取向的安妮都忍不住笑意,肩膀耸动许久才重新整理好表情,解释道:
“我並无离开奥黛丽小姐,受僱成为您的贴身女僕。只是,您终归还是需要一位贴身女僕,髮型和服饰搭配完全可以交给对方处理,绝对比在瓦莱莉太太这里订购月度套餐合算。”
“敢问安妮小姐工资?”路明非鬆了一口气,走到镜子前像是要认真记下改头换面后的自己一样,实际上则是小声打听起之后每个月的花销。
“年薪40镑。”安妮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也就是周薪12苏勒6便士。已经比绝大多数贴身男僕要高了,逼近女管家的年薪……霍尔伯爵非常慷慨。如果您去『帮助家庭僕人协会』僱佣的话,大概只需要18到20镑。”
路明非长出一口气,琢磨起自己就算付清今天这套正装的尾款,大概还能僱佣一个女僕二十年。甚至可以更加道德败坏一点,一年换一个,永远都是十八岁的,於是轻鬆道:“还可以接受。”
“什么还可以接受?”结束了有关时尚的閒聊,奥黛丽好奇地转过头,“你们在聊什么?”
“安妮小姐正在向我科普未来花销。”路明非老实回答,只是掠过了绕开瓦莱莉太太的省钱攻略:“我应该不至於离开圣塞繆尔教堂之后就流落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