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这一点,他並不太认可。
令出多门確实是一个问题,可袁崇焕大权独揽也是一个大问题。
若非如此,袁崇焕也不能斩了毛文龙。
因为此事,他还被钱鐸当著群臣的面斥骂。
“其三,”孙传庭的声音更低了,“在朝廷。”
崇禎眼神一凝:“朝廷怎么了?”
“朝廷用人,往往只看资歷、看门第、看关係,而非看真才实学。”孙传庭缓缓道,“边关將领,多出自將门,少有寒门子弟能脱颖而出。这些將门子弟,自幼锦衣玉食,不知兵事艰苦,临阵往往怯战。而真正有才能者,或因出身低微,或因无人举荐,只能埋没於行伍之中。”
他顿了顿,直视崇禎:“如臣这般,若无人举荐,此生恐无缘面圣,更无缘言边事。”
孙传庭赋閒在家已经有几年了,此番突然被皇帝召入京城,他便极为意外。
在来的路上,他便想过,定是有人在皇帝面前举荐过他,若非如此,皇帝怕是不会知道他这个人。
崇禎盯著孙传庭看了许久,终於缓缓点头:“孙卿对边事確有见解。辽东之困,在於军制之弊;宣大之危,在於钱粮之乏。你虽未亲临边关,却能看得这般透彻,实属难得。”
他心中那股被钱鐸激起的怨气,此刻消散了不少。
这个孙传庭,虽然只是个七品知县,但见识不凡,言语中既有实务之思,又不乏长远之策。比起朝中那些只会空谈大义、互相攻訐的言官,不知强了多少倍。
“谢皇上谬讚。”孙传庭躬身道,“臣只是据实而言,不敢妄称见解。”
“据实而言......”崇禎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如今朝堂之上,敢据实而言的人太少了。
钱鐸倒是敢,可那廝据实而言的方式,是抽他鞭子!
“孙卿,”崇禎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朕知你胸有大才,又在地方上立了大功,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朕要重用你。”
孙传庭心头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臣惶恐。微末之功,不敢言卓著。”
“不必过谦。”崇禎摆手,“朕擢升你为工部右侍郎,正三品,即日赴任。”
工部右侍郎?
孙传庭愣住了。
他见皇帝问他边事,是准备让他去边地任职呢,可没想到,皇帝竟然让他去当工部侍郎。
“皇上,这......”孙传庭终於露出惊色,“臣从未在工部任职,对工程营造、器物铸造一窍不通,恐难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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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可以学。”崇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工部尚书钱鐸,是你的上官。此人行事狂悖,做事没有章法,需要有人帮衬,朕知道你才能不浅,可以担此重任。到了工部,好好学,好好做。”
孙传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崇禎已经挥手:“此事就这么定了。王承恩,带孙卿去领官服印信,明日便到工部上任。”
“奴婢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朝孙传庭使了个眼色。
孙传庭知道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只得叩首谢恩:“臣......领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他站起身,跟著王承恩退出暖阁。
崇禎看著两人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钱鐸,等著!
等孙传庭弄明白了工部的事情,弄明白了火器的事情,朕便要好好收拾你!
崇禎心底积攒的那股怨气並未散去,他准备等孙传庭能够接替钱鐸的差事之后,便收拾钱鐸,好好出口恶气!
翌日清晨,工部衙门。
钱鐸刚踏进正堂,就见堂下站著一人。
三十五六岁年纪,穿著崭新的緋红官袍,身形挺拔,面容清瘦,正是昨日在乾清宫见过的孙传庭。
“下官新任工部右侍郎孙传庭,见过部堂。”孙传庭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钱鐸挑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孙传庭?你怎么跑工部来了?”
.....
对於孙传庭的出现,钱鐸真有些意外。
按理来说,以孙传庭的才能,应当让其去边关才是。
带兵的將才跑到工部来,实在有些浪费了。
“奉皇上的旨意。”孙传庭躬身应道。
钱鐸也没细想,只是笑道:“来得正是时候,工部事情多得很,刚好来帮我分担一些。”
孙传庭见了钱鐸之后,连官服都没换,便被钱鐸扔到了安定门內校场的火器工坊中。
燕北领著他在工坊里转了一圈,从精铁熔炼到枪管锻造,从统机製作到火药配比,一一讲解。
孙传庭越看越心惊。
他不是没见过火器,他老家代州紧邻著宣大,边军將士经常能够见到。
火统火炮也是极为常见,卫所军士手里也有几杆老旧的鸟统,可射程都不过百步,装填慢,还容易炸膛。
眼前这些正在铸造的新式火统却完全不一样。
枪管用的是精铁反覆锻打,內壁光滑如镜;统机精巧,扣动扳机时“咔嗒”一声脆响,力道均匀;最让他震撼的是那一排排刚出炉的燧发装置一不用火绳,燧石打火,风雨无阻!
“这......这是谁琢磨出来的?”孙传庭拿起一个刚装好的燧发机,手指摩挲著机簧的纹路,眼中精光闪烁。
燕北笑道:“都是部堂大人想出来的法子,又让工匠们反覆试出来的。孙大人您看那边””
他指向工坊深处一个用木柵隔开的区域,十几名工匠正围著一尊铁傢伙忙碌。
那东西长约三尺,口径粗如碗口,铁铸的炮身泛著冷光,下面装著两个木轮。
“虎蹲炮?”孙传庭脱口而出。
“改良过的。”燕北上前拍了拍炮身,“轻了三十斤,射程远了五十步,装填快了一倍。钱大人说,这玩意儿最適合山地野战,一炮下去,建虏的盾车就跟纸糊的一样。”
孙传庭蹲下身,仔细察看炮膛內壁。
锻纹细密均匀,一看就是千锤百炼的好铁。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燕北:“这些精铁......是从哪儿来的?朝廷这些年铁课年年拖欠,工部军器局连造刀枪的铁都不够,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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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还能从哪儿来?
抄家抄来的!
钱鐸这几个月掀了多少贪官污吏的老巢?光王应华、唐世济那几家的家產折现,就够工坊用上大半年的!
这些事情,哪怕他赋閒在家也有所耳闻。
孙传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复杂。
“孙大人,”燕北压低声音,“部堂交代了,火器铸造的事您要帮忙盯著,物料调配、工匠管理、工期督办,事情多得很。標营这边抽调两百人,听您调遣,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孙传庭心头一震。
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
他一个刚上任的工部右侍郎,可钱鐸居然直接把最要紧的火器铸造交到他手里?
正想著,工坊外传来一阵喧譁。
孙传庭循声望去,只见钱鐸一身緋红官袍,策马而来。
马后跟著十几名標营兵,押著几个穿青袍的官员—一正是工部那些被扣了家眷当人质的蠹虫。
孙朝肃走在最前面,官帽歪斜,脸色灰败,见到孙传庭,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去。
钱鐸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工坊。
“孙侍郎,”他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笑容爽朗,“这儿就交给你了。要人给人,要铁给铁,要银子。”
孙传庭躬身:“下官必当竭尽全力。”
他望著工坊里那些赤裸上身、汗流浹背的工匠,还有那些被充作苦役的官员家眷,眼神复杂。
“部堂,”孙传庭斟酌著措辞,“下官在河南时,也见过军器铸造,可如此......如此规模的工坊,如此多的匠人齐聚一处,实属罕见。只是....
“”
“只是什么?”钱鐸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