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事,你兼著,但主要精力放在练兵上。標营这两百人不够,我再给你调三百人。五百火銃手,三十尊虎蹲炮,够你练出一个样板了!”
孙传庭眼眶发热,深深一揖:“下官......必不负部堂所託!”
钱鐸点点头,又看向燕北:“燕將军,你配合孙侍郎。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工坊那边,我会再安排人盯著。”
“末將领命!”燕北大声应道。
钱鐸转身,望向校场上那些正在收拾器械的標营兵士,眼神渐渐深邃。
“孙侍郎,”他缓缓开口,“你这阵法虽好,但有个问题。”
“请部堂指教。”
“太依赖火器。”钱鐸转过头,目光锐利,“若是阴雨天气,火药受潮怎么办?若是深夜接战,视线不清怎么办?若是弹药耗尽,敌军未退怎么办?”
孙传庭愣住了。
这些问题,他確实没细想。
钱鐸继续道:“火器是利器,但不能全靠火器。阵法还得再改—火统阵中要混编长枪手,防敌军近身。两翼要配骑兵,防敌军包抄。后方要设预备队,隨时补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最重要的是,要练出一股气。火器再利,也是死物。用兵器的人,才是根本。你要练的不仅是一个阵法,更是一支敢战、能战、死战不退的强军!”
孙传庭如醍醐灌顶,再次深深一揖:“部堂教诲,下官铭记在心!”
“好!”钱鐸大笑,“那我就等著看!”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练兵的事,暂时不要张扬。尤其是这新阵法......朝中有些人,见不得好东西。”
孙传庭心中一凛:“下官明白。”
钱鐸点点头,大步离去。
寒风吹过校场,捲起地上的硝烟余烬。
孙传庭站在原地,望著钱鐸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孙大人,”燕北走过来,低声道,“部堂对您......真是看重。”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士为知己者死。”
他转身看向校场,看向那些年轻的標营兵士,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乾清宫暖阁。
崇禎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一份工部的奏报,眉头微皱。
奏报是钱鐸递上来的,说的是火器工坊近况一精铁充足,工匠增多,新式火统的日產量已增至四十支,虎蹲炮也能日造三尊。
按这进度,下月运往山海关的火器不仅能如期交付,还能多出三成。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崇禎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钱鐸越是能干,他越是憋闷。
那日在建极殿,钱鐸当眾逼他严惩周奎的场景,至今歷歷在目。
那一声声“依律严惩”、“以正国法”,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抽得他顏面尽失。
可他偏偏不能发作。
.....
因为钱鐸说得对,做得也对。
周奎確实该查,该惩。
但—那是他岳父!是皇后的父亲!
钱鐸就这么当眾撕破脸,一点情面不留,一点台阶不给,生生把他逼到墙角,逼得他不得不当眾下旨彻查。
这口气,崇禎咽不下。
“王承恩。”崇禎放下奏报,声音有些疲惫。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上前。
“孙传庭......在工部做得如何?”
王承恩心中一紧,脸上却不敢表露:“回皇爷,孙侍郎......孙侍郎他....
“,“吞吞吐吐做什么?”崇禎抬眼,“有话直说。”
“孙侍郎他......这几日没在工部衙门待著。”王承恩低声道,“奴婢打听过了,孙侍郎这些日子,都在安定门內校场。”
“校场?”崇禎眉头一挑,“他去校场做什么?”
“练兵。”王承恩声音更低了,“钱大人拨了五百標营兵给孙侍郎,又调了三十尊虎蹲炮,让孙侍郎......操练什么火銃火炮协同战阵”。
97
“砰!”
崇禎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噹乱响。
“他放著工部的事情不做,跑去练兵?!”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朕让他去工部,是让他盯著火器铸造,是让他...
“”
话说到一半,崇禎猛地顿住。
是让他盯著钱鐸,是让他学会钱鐸那套本事,是让他將来能接替钱鐸,好让朕腾出手来,收拾那个狂徒!
这话不能说,但崇禎心里门儿清。
可孙传庭倒好,放著正事不干,跑去练兵?
他一个工部侍郎,练什么兵?那是兵部的事!是五军都督府的事!
“混帐!”崇禎霍然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朕还以为他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也是个不务正业的!”
王承恩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钱鐸呢?”崇禎忽然停下脚步,“他就任由孙传庭胡闹?”
“钱大人.....”王承恩迟疑了一下,“钱大人不仅没拦著,还大力支持。標营的兵、虎蹲炮,都是钱大人批的条子。听说......听说钱大人还亲自去校场看了孙侍郎的阵法演练,讚不绝口,说孙侍郎是大將之才”。”
“大將之才?”崇禎气笑了,“他钱鐸倒会做人情!朕派去的人,他不好好使唤,反倒纵著去干不相干的事,这是要干什么?拉拢人心?还是......故意跟朕作对?”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王承恩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暖阁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啪作响。
崇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白的天色,胸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钱鐸,钱鐸,又是钱鐸!
这人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碰不得,一动就疼。
他想起钱鐸第一次在乾清宫抽他鞭子,想起钱鐸在通州杀得人头滚滚,想起钱鐸在工部抄家抄得满城风雨,更想起那日在建极殿,钱鐸当眾逼宫,让他下不来台...
这人,太狂,太傲,太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可偏偏,这人又有本事。
良乡诛豪强,稳了京畿;通州清仓弊,充实了国库;工部造火器,更是在为辽东战事做准备。
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满朝文武,有几个能做到?
崇禎恨他,却又不得不倚重他。
这种憋屈,这种矛盾,让崇禎几乎发狂。
“传旨。”崇禎忽然转身,声音冰冷,“召孙传庭即刻进宫。”
“是。”王承恩应了一声,快步退下。
崇禎重新坐回御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
孙传庭......他本是对这人寄予厚望的。
那日在乾清宫,孙传庭对边事的见解,让他眼前一亮。
不空谈,不迂腐,句句切中要害,是个实干之才。
所以他才破格提拔,让一个七品知县直接坐到工部右侍郎的位置。
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孙传庭能取代钱鐸,能让朕......能出一口恶气!
“皇上。”
王承恩的声音在暖阁外响起。
“进来。”
孙传庭跟著王承恩走进暖阁,一身緋红官袍还未换下,风尘僕僕,显然是从校场直接赶来的。
“臣孙传庭,叩见皇上。”
“平身。”崇禎淡淡道。
孙传庭恭敬的站著,双目低垂,神色平静。
“孙卿,”崇禎看著他,“朕听说,你这几日都在校场练兵?”
“回皇上,”孙传庭坦然道,“钱大人拨丑五百標营兵给臣,又上丑三亨尊虎蹲炮,.....
让臣操练新阵。”
“新阵?”崇禎挑眉,“什么新阵?”
“火銃火炮协同战阵。”孙传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臣观建互作战,惯用盾车步进,重甲衝锋。我军以往火器,要么射程不足,要么装填太慢,往往一儿齐射后,敌军已衝到面前。
所以臣琢磨出一套阵法一火炮轰其前,阻其冲势;火銃击其中,乱其阵型。再辅以锥形阵扩大火力覆盖,自由射击应对散兵衝锋,霰弹专克骑兵密集衝锋.....
”
他说得投入,声音渐高,眼中燃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崇禎静静听著,手指在案面上敲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