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钱鐸优哉游哉地走进了乾清宫。
暖阁里,四位勛贵还站著,个个面色不善。
崇禎坐在御案后,脸色铁青。
“臣钱鐸,叩见皇上。”钱鐸行了一礼,而后质问到:“听说皇上要將孙传庭召回来?”
“不错!”崇禎盯著钱鐸,厉声喝道,“你让孙传庭带三千標营去西山,意欲何为?!”
钱鐸抬起头,神色平静:“皇上,臣前日不是奏明了吗?工部铸器无煤可用,西山煤窑被勛贵把持,臣请旨让孙传庭去督办供煤。”
“督办供煤需要带三千兵?!”崇禎抓起御案上一份奏报,狠狠摔在钱鐸面前,“这是西山传来的急报!孙传庭封了三大煤窑,扣押管事,还要查歷年帐目!你这是督办供煤?还是去抄家?”
......
钱鐸抬起头,看著御座上脸色铁青的崇禎,又扫了一眼旁边站著的那四位面带得色的勛贵,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呵呵—”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一抹嘲讽,“看来皇上是忘了,当初臣出京办差,可是差点连命都丟了!孙传庭去西山办差,带兵可太正常了!”
“去年腊月,臣奉命出京,去良乡办差。”钱鐸缓缓道,语气愈发的冰冷,“可良乡十七家乡绅却暗中勾结,在半路袭杀臣,若非臣福大命大,坟头的草都半人高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自光扫过四位勛贵:“谁知道孙传庭去了西山,会不会遇到跟臣一样的危险,带上兵马,也不过是为了防身而已。”
暖阁里静了一瞬。
四位勛贵脸色微变,崇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良乡的事情他自然是知道,钱鐸在良乡还杀了宫里的人,他印象深刻。
钱鐸接著说,“西山是什么地方?大大小小几十座煤窑,管事、窑工、护矿的打手,加起来怕是有上万人。这些年,为爭矿脉、抢销路,械斗死人的事,哪年没有三五起?”
他转身,看向四位勛贵,目光锐利如刀:“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你们各家在西山都有窑吧?你们手下的管事,哪个不是养著一批打手?孙传庭一个工部侍郎,带几十个人去,若是被山贼”流民”围了、杀了,到时候谁负责?你们吗?”
张之极脸色铁青:“钱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还会对朝廷命官下手不成?”
“会不会,你们自己清楚。”钱鐸冷笑,“良善乡绅还都说自己是好人呢?结果呢?
雇凶杀官!”
“你——!”张之极气得浑身发抖。
崇禎摆了摆手,制止了双方的爭吵。
他盯著钱鐸:“就算带兵有理,可孙传庭到了西山,为何封窑抓人,还要查歷年帐目?这是去督办供煤,还是去抄家问罪?”
面对崇禎的质问,钱鐸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十分平静:“皇上,西山煤窑大小数十座,管事、帐房、护矿、把头,连带其家眷,林林总总怕有数千人。若按寻常法子,一家家查问,一窑窑对帐,没个三五月怕是理不出头绪。”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崇禎,目光清澈坦荡,却带著一股近乎冷酷的锐利:“工部铸器,一日无煤便耽搁一日。辽东將士等火器御敌,等不起。所以臣让孙传庭带了兵去先將管事的扣了,煤窑封了,帐册悉数起出,再派得力人手分头盘查。人看住了,东西搜齐了,是非曲直,贪墨几何,一日之內便能见分晓。”
“这,”他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最快。”
崇禎盯著钱鐸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几位勛贵更是怒不可遏。
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跳出来,胖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钱鐸!你这是什么话?西山煤窑上下几千人,你说抓就抓,说封就封,大明的王法何在?!皇上,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定国公徐允禎也厉声道:“督办供煤,自有办事章程!你让孙传庭带兵封窑抓人,还要查歷年帐目,这分明是蓄意寻衅,针对我等!”
武清侯李国禎语气阴冷:“钱尚书,西山煤窑自万历年起便由各家代管,先帝默许,朝廷每年税银分文不少。你如今一纸令下就要翻旧帐,究竟意欲何为?是要把朝中勛贵都查个遍吗?”
英国公张之极最是老辣,他並不直接斥责钱鐸,而是转向崇禎,沉声道:“皇上,臣等並非要阻挠朝廷办事。工部缺煤,我等自当竭力筹措。可钱鐸这般做法,实在令人心寒!若放任下去,今日是西山煤窑,明日会不会就是各地的皇庄?长此以往,便是寒了老臣们的心啊!”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诛心。
崇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何尝听不出来,勛贵们这是在借题发挥,既是自保,也是在向他施压勛贵与皇家休戚与共,若真逼急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可钱鐸....
崇禎看向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这人从进暖阁起,除了那几句冰冷的辩解,再没多说过一个字。
可那股子理直气壮、甚至带著几分嘲讽的劲头,却比任何激烈的爭辩都更让崇禎憋闷。
“钱鐸,”崇禎终於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英国公他们的话,你可听见了?你让孙传庭封窑抓人,查歷年帐目,可有朝廷明旨?可有律法依据?”
钱鐸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皇上问得好。”他慢悠悠地说,“臣没什么依据,只有一颗为朝廷办实事的心。”
定国公徐允禎阴惻惻地接口:“钱尚书好大的口气。一颗办实事的心”?照你这么说,只要自认为是在办实事”,便可无视朝廷章程,无视大明律例,想带兵就带兵,想封窑就封窑,想抓人就抓人了?那还要六部做什么?还要內阁做什么?还要皇上做什么?!”
武清侯李国禎上前一步,语气看似平和,实则诛心:“皇上,臣等並非要阻挠钱尚书办事。可凡事总得有个章法。孙传庭一个工部侍郎,无兵部调令,无圣旨明示,擅自率三千標营离京,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各省督抚若有样学样,岂不乱了套?”
英国公张之极最是老辣,他没有直接攻击钱鐸,而是转向崇禎,沉声道:“皇上,老臣斗胆说句实话。钱尚书自履职以来,確实办了几件实事—良乡诛豪强,通州清仓弊,工部造火器,这都是功劳。”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可功劳再大,也不能凌驾於国法之上!今日他钱鐸可以为了办实事”,擅自调兵封西山煤窑;明日他是不是就能为了办实事”,带兵围了五军都督府?后日是不是就能为了办实事”,逼宫諫言?此例一开,国將不国啊皇上!”
四位勛贵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扣著“国法”、“规矩”、“体统”,將钱鐸描绘成一个仗著有几分功劳便无法无天、藐视皇权、祸乱朝纲的狂徒。
崇禎坐在御案后,脸色越来越沉。
他本就对钱鐸积了一肚子火。
建极殿上当眾逼他严惩周奎的羞辱,至今犹在心头;如今孙传庭擅自带兵出城,更是触碰了他作为皇帝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兵权!
是,他准了孙传庭去西山督办供煤。
可他没准孙传庭带三千兵去!
更没准孙传庭封窑抓人查帐!
钱鐸这是想干什么?借著督办供煤的名头,实际上是要对勛贵动手?是要把他这个皇帝当枪使,去捅勛贵这个马蜂窝?
崇禎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怒火,混合著对钱鐸的忌惮、对勛贵压力的妥协、对皇权被挑衅的愤怒,终於彻底燃烧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殿中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钱鐸。”崇禎开口,声音冰冷如铁,“英国公他们的话,你可听清了?”
钱鐸抬起头,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未褪去:“臣听清了。”
“那你告诉朕,”崇禎一字一顿,“孙传庭带兵出城,可有兵部调令?”
“没有。”
“可有朕的明旨准其带兵?”
“没有。”
“既无调令,又无明旨,孙传庭擅自率三千標营离京,按律该当何罪?”
钱鐸默然,“臣为朝廷,为大明办实事,纵使有罪,也在所不辞!”
“呵呵好一个万死不辞!”他指著钱鐸,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既知律法,为何纵容孙传庭如此行事?你身为工部尚书,孙传庭的上官,不但不加以制止,反而为其提供兵马器械,你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四位勛贵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喜。
皇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