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回御阶,坐回龙椅上。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啪作响。
四位勛贵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额头的冷汗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钱鐸看著这一幕,心中冷笑。
不用多想,崇禎看在银子的份上也会饶了几人。
“钱卿,”崇禎忽然开口,声音已平静了许多,“你怎么...
“”
还没说完,他便突然停了下来。
崇禎反应过来,这种事情固根本不能问钱鐸。
以钱鐸无法无天的性子,怎么可能说绕过英国公等人的话!
“英国公,”崇禎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从水底捞出来的石头,“你今年高寿了?”
张之极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回皇上,老臣......老臣今年六十有三了。”
“六十三,”崇禎点点头,“三朝老臣,功勋卓著。先帝在时,常与朕提起英国公当年在辽东的功绩。”
张之极闻言,眼泪流得更凶:“老臣......老臣愧对先帝,愧对皇上啊!”
“你是愧对。”崇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愧对的不是朕,是那些在西山煤窑里累死累活的窑工,是那些在边关等著火器御敌的將士,是那些花三倍价钱买煤取暖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停在张之极面前。
“朕记得,天启六年,你上疏说家中困顿,请皇兄赏赐田庄。皇兄念你年老,准了,赐你通州良田五百亩。”崇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你呢?拿著皇兄赏的田租,还不够,还要把手伸进西山的煤窑,一年贪墨六万两!”
张之极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你是该死。”崇禎冷冷道,“按大明律,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边事延误者一斩!”
最后那个“斩”字,像一柄冰刀,刺进所有人的耳朵。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连炭火都仿佛停止了燃烧。
张之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崇禎走回御阶,却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俯视著跪成一团的四位勛贵,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英国公张之极,贪墨军资,欺君罔上。”
“成国公朱纯臣,把持煤窑,哄抬物价。”
“定国公徐允禎,私掘官脉,损公肥私。”
“武清侯李国禎,勾结商贾,中饱私囊。”
他一字一顿,每说一句,四位勛贵的头就低一分。
“按律,你们都该—”崇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朕念你们先祖功勋,念你们认罪尚算及时,更念你们愿缴银赎罪...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朕,暂且饶你们一命。”
话音落下,暖阁里响起四声长长的、几乎虚脱的呼气声。
张之极老泪纵横,哽咽道:“谢......谢皇上不杀之恩!”
朱纯臣、徐允禎、李国禎也连忙叩首:“臣等谢皇上隆恩!臣等必当痛改前非,竭忠报国!”
崇禎重新坐回龙椅,声音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四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一,你们四家,各罚俸三年,以做效尤。”
“第二,西山煤窑,自今日起收归工部直管。你们四家,以及所有在西山有窑的勛贵、外戚,一律退出,不得再插手。”
“第三,一百二十万两银子,限三日之內缴入內帑。”
“第四,”崇禎的目光陡然锐利,“从今往后,安分守己。”
他每说一条,四位勛贵就叩一次头。
等四条说完,四人的额头都已磕得通红。
“臣等遵旨!臣等必当谨记皇上教诲,再不敢犯!”四人齐声道。
崇禎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下去吧。”
“谢皇上!”
四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暖阁。
那副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国公、侯爷的威严?
暖阁里只剩下崇禎、钱鐸和王承恩三人。
炭火噼啪,映著崇禎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他靠在龙椅上,闭著眼,许久没有说话。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添了炭,又端上一盏新茶,轻声道:“皇爷,喝口茶吧...
”
崇禎没接,只是缓缓睁开眼,看向依旧站在阶下的钱鐸。
“钱卿,”他的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朕太心软了?”
钱鐸抬起头,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终於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不,是胆太小了。”
“胆小?”崇禎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是啊,胆小,朕不敢动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钱鐸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心里一定在想,朕终究还是向银子低头了,终究还是饶了那些蠹虫,对不对?”
钱鐸神色有些古怪,缓缓道:“不对,臣在想,他们几家还能压榨出多少银子!”
抄家虽然快,可太过粗暴,而且是一锤子买卖,抄完就没了!
养著这些勛贵那就不一样了,什么时候缺银子,找这几家要就行了。
“皇上,”钱鐸的声音平静的换了话题,“臣以为,锦州,该夺回来了。”
崇禎缓缓抬起头,盯著钱鐸:“你说什么?”
“锦州丟了,建虏气焰正盛。”钱鐸往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若此时不夺回,待建虏站稳脚跟,山海关压力倍增,辽东局势將彻底糜烂。”
崇禎盯著他:“钱鐸,今日你让孙传庭带兵封西山煤窑,明日你又要让孙传庭去夺锦州。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这大明朝,该由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极重。
暖阁里侍立的几个太监都嚇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王承恩站在崇禎身侧,手心已经冒汗。
钱鐸却面不改色,反而躬身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孙传庭有將才,閒置可惜。”
“將才?”崇禎猛地拍案,“他一个工部侍郎,从未上过战场,从未带过兵,你管这叫將才?”
“正是因为他从未上过战场,才更该让他去。”钱鐸抬起头,目光直视崇禎,“洪承畴不是干得挺好?”
崇禎一愣。
这倒是没错,自从洪承畴替换了杨鹤,接替了三边总督的位置,这半年干得很好。
陕西的乱民几乎都要平定了。
而这洪承畴也是钱鐸举荐的人。
“孙传庭有谋略,懂战阵,更难得的是,他敢想敢做。”钱鐸的声音在暖阁里迴荡,“他练兵不过半月,便琢磨出火銃火炮协同战法,此等人才,若只是困在工部盯著火器铸造,实乃大材小用。”
“可锦州新失,建虏兵锋正盛。”崇禎缓缓道,“辽东能打的將领,死的死,伤的伤,士气低迷。这个时候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去夺锦州,若是再败”
“不会败。”钱鐸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崇禎思虑再三,最终点头道:“既然你这么推荐他,那便让他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