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忌惮他?”朱纯臣喃喃道。
“对,忌惮!”张之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钱鐸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逼皇上严惩周奎,那是皇上的岳父!这是打皇上的脸!还有西山煤窑这件事—钱鐸自己就敢派人封窑抓人,查帐查到了咱们头上,连招呼都不跟皇上打一声。你说,皇上心里能舒服吗?”
朱纯臣渐渐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咱们不跟钱鐸硬碰硬,反而要捧他,把他捧得越高越好?”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张之极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咱们要做的,就是让钱鐸的功劳更大,名声更响,权力更重。重到皇上睡不著觉,重到满朝文武都眼红,重到他钱鐸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怎么捧?”朱纯臣还是有些迟疑,“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哪来的本事捧他?”
西山事发之后,他们可是被皇帝紧盯著的,若是这个时候动手对付钱鐸,很容易便引起皇帝警觉,到时候皇帝只会认为他们在离间君臣,根本起不到对付钱鐸的效果。
“捧人,不一定要亲自下场。”张之极猛地攥紧手中暖玉,“朝中那些言官,那些清流,那些自詡正直的大臣,他们就一定待见钱鐸吗?”
他脸上露出一抹嘲讽,“那些人怕是比我们更希望钱鐸倒下!钱鐸年纪轻轻,便已经坐上了六部堂官的位置,可他们呢,他们蹉跎十几年,也还不过是一个小官,他们心理能平衡?”
“妙!妙啊!”朱纯臣顿时眼前一亮,“英国公果然是老成手段!”
工部衙门后院,钱鐸刚喝了两口冷茶,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孙传庭一身风尘未洗,緋红官袍下摆还沾著西山的煤灰,却满面红光,几步跨到钱鐸面前,深深一揖到底:“部堂!下官—下官谢过部堂大恩!”
钱鐸端著茶盏的手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慢慢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孙传庭:“恩?什么恩?”
“部堂何必明知故问!”孙传庭直起身,眼中燃著熊熊火焰,声音激动得发颤,“皇.....
上要派下官去辽东了!部堂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皇上收回成命,准下官领兵出征!此恩此情,传庭铭记於心,此生必一”,“等等。”钱鐸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谁告诉你的?皇上要调你去辽东的?”
虽说皇帝已经同意让孙传庭领兵出关了,可这件事宫里都还没发旨意出来,孙传庭怎么会知道?
孙传庭一愣:“这......下官刚回城,路上遇见兵部右侍郎陈甲陈大人,他亲口说的。说皇上已经定了,让下官领五千兵马,配足火器,下月便往山海关去,伺机夺回锦州!”
钱鐸缓缓站起身。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风吹过,枝叶摇晃,影子也跟著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搅动。
“陈甲......”钱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渐渐锐利起来,“他还说了什么?”
“陈大人说,此番出征,粮草器械已著户部、兵部加紧筹措,十日內便可备齐。他还......”孙传庭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他还提醒下官,说此去辽东凶险,让下官......多听部堂教诲,莫要贪功冒进。”
钱鐸有些意外,兵部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出兵的事情刚敲定,现在粮草兵械便开始准备了。
他没有再多想,看著孙传庭,笑道:“这件事你知道便好,此番去辽东,我手下三千標营都交给你,李振声也跟著你去辽东。”
“啊?”孙传庭大为吃惊,虽说此番前去西山,钱鐸將三千標营暂时交由了他统领,但那三千標营可还是钱鐸的亲兵。
他没想到,钱鐸竟然將这三千兵马交给他,让他带去辽东!
“你也不必吃惊!”钱鐸见孙传庭这幅表情,顿时笑了一声,“如今朝廷兵马之中,唯有我手下这三千標营配齐了火统火炮,又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对火器的使用比神机营还厉害,若是换成其他兵马,肯定发挥不出火器的威力。”
孙传庭听到钱鐸这话,整个人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红了。
“部堂!”他双膝一软就要跪,却被钱鐸一把扶住。
“別跪。”钱鐸盯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必跪我。”
孙传庭喉结滚动,声音哽咽:“三千標营......这是部堂的亲兵,是部堂在京城的根基!您都给了下官,那您......”
“我怎么?”钱鐸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疯狂的豁达,“我钱鐸在京城的根基,从来不是什么標营,不是什么兵马。”
“部堂..
“,“別废话。”钱鐸摆摆手,重新看向孙传庭,眼神锐利如刀,“孙传庭,我问你—
锦州,你敢不敢打?”
“敢!”孙传庭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能不能打下来?”
“能!”孙传庭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標营三千將士,配上新式火銃虎蹲炮,按臣琢磨的战阵操练三月,再加上袁督师的兵马配合,臣有九成把握夺回锦州!”
“好!”钱鐸重重一拍孙传庭肩膀,“九成,够了!战场上的事,哪有十成十的把握?九成,已经值得搏命!”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塞到孙传庭手里。
“这是標营的调兵令。”钱鐸沉声道,“从今天起,三千標营归你节制。李振声也跟你去,那廝本是宣大的边军出身,对边关十分熟悉,有他辅助,你也能少不少麻烦。”
孙传庭握著那枚还带著体温的令牌,手心都在发烫。
“下官一定照顾好標营的兄弟,夺回锦州,不辜负大人的厚爱!”
“好好干!”钱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孙传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兵部说十日之內粮草器械备齐,那下官就十日后,二月二出发。这十日,下官要抓紧操练標营,把新阵法练熟,还要熟悉辽东地形、
建虏战法...
“”
“对,该准备的要准备。”钱鐸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一捲地图,“这是辽东的详图,我托人从兵部抄来的。上面標了锦州周围的山川河流、隘口关城,还有建虏可能的布防。”
孙传庭接过地图,展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图上標註之详尽,远非寻常军图可比。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扎营,何处水源充足,何处易守难攻......一笔一划,清晰明了。
“部堂,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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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鐸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膀,“打仗不光是衝杀,更要动脑子。建虏不是流寇,他们有盔甲,有战马,有火炮,不可大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尤其是多尔袞,这个人.....你要特別小心。”
“多尔袞?”孙传庭皱眉,“此人不是皇太极的弟弟么?听说年纪不大...
,“年纪不大,心思却深。”钱鐸眼神深邃,“皇太极能坐稳汗位,多尔袞出力不小,有机会就给我弄死他!”
孙传庭肃然:“下官记下了。”
“好。”钱鐸点点头,“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去忙吧。十日后,我送你出城。”
孙传庭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钱鐸。
夕阳斜照,將钱鐸的身影拉得很长。
那个一身緋红官袍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枪。
“部堂,”孙传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保重!”
钱鐸笑了,挥了挥手:“去吧。”
孙传庭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钱鐸站在原地,看著孙传庭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的嘴角,却掛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你笑什么?”燕北抱著一叠文书走进来,刚好看见钱鐸的表情,不禁问道。
“我在想,”钱鐸抿了口豆浆,“等孙传庭把新式火器带到辽东,等建虏见识到大规模火器的威力,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燕北眼睛一亮:“大人是说——”
“炸成烟花。”钱鐸放下碗,转身走向书案,“建虏不是喜欢冲阵吗?不是以为大明火器都是烧火棍吗?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枪炮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