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忍不住了,低声道:“大人,咱们回去吧。”
钱鐸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燕北忽然问:“大人,您说......皇上真的会鸟尽弓藏吗?”
钱鐸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你也担心这个?”
“末將......”燕北迟疑道,“末將只是觉得,那些百姓说得有道理。您得罪的人太多了,將来......
,“將来是將来。”钱鐸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现在做的事,该做,必须做。至於將来如何,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我要是在乎將来,就不会干这些事了。”
燕北心头一震,看著钱鐸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袭青衫之下,藏著的身躯愈发的雄伟。
乾清宫的暖阁。
崇禎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辽东送来的奏报,指尖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是激动。
“好......好!好一个袁崇焕!好一个孙传庭!”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
奏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纸张还带著辽东的寒气。
袁崇焕的字跡苍劲有力,每一笔都透著杀伐果决:“.....臣已调集山海关、寧远诸镇兵马四万,孙侍郎標营三千为先锋,於二月十五日完成集结。建虏守锦州者约两万,多尔袞坐镇.....
“”
看到这里,崇禎的眉头皱了皱。
....
多尔袞。
这个名字,钱鐸提醒过。
他继续往下看:
66
...孙侍郎標营火器之利,臣亲眼得见。新式火统可射百五十步,三十息可发三枪,铅子破重甲如穿纸。
改良虎蹲炮轻便迅捷,一炮之威可碎盾车。臣观其操演战阵,火炮轰前,火銃击后,层层推进,密不透风。若以此法攻锦州,建虏铁骑虽悍,亦难抵挡..
”
崇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仿佛看见了硝烟瀰漫的战场上,明军火銃齐发,弹如雨下;虎蹲炮怒吼,碎石漫天;建虏的盾车被炸得粉碎,重甲骑兵人仰马翻......
”
.....故臣请旨,准臣与孙侍郎合力攻锦州。若得此战阵配以边军精锐,锦州必復!然火器不足,標营仅三千人,边军十万眾,若尽数换装,需火统五万杆,虎蹲炮千尊。
伏乞陛下敕令工部加紧铸造,速运辽东,则九边將士如虎添翼,建虏可平!”
奏报的最后,袁崇焕还特意加了一句:“孙侍郎虽初临战阵,然谋略深远,练兵有方。其所创战法,实乃克制建虏之不二良策。此等人才,当重用!”
崇禎放下奏报,靠在龙椅上,闭著眼睛,胸口起伏。
锦州......要夺回来了。
自年初锦州失陷,这口气憋在他心里整整一个多月了。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说建虏势大,说辽东糜烂,说他这个皇帝无能...
现在,终於要一雪前耻了!
“王承恩!”崇禎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奴婢在。”
“传旨內阁,辽东战事已备,令户部速拨粮草二十万石,兵部调拨火药十万斤,三日內务必起运!”
“是。”
“再传旨工部,”崇禎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命钱鐸加紧铸造火器,三月之內,需再出新式火銃五千杆,虎蹲炮三百尊!”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皇爷,工部现在的產量,一个月最多一千五百杆火统,五十尊炮......三个月五千杆三百尊,怕是...
“,“怕是什么?”崇禎冷冷道,“西山煤窑不是收归工部了吗?精铁不是够了吗?难道匠人不足了?无论如何,火器必须加紧造!朕要大量的火器!能杀建虏的利器!”
“
...奴婢遵旨。”
王承恩退下后,暖阁里又恢復了寂静。
崇禎重新拿起那份奏报,目光落在“孙传庭”三个字上。
孙传庭..
钱鐸举荐的这人还真有些本事!
他看人真准!
想起钱鐸,他目光一瓢,看向了角落的几封奏疏。
脸上又阴沉了几分。
这几日的京城官场,不知怎的就忽然颳起了一阵邪风。
他面前御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疏。
.
先是都察院的几个年轻御史联名上了一道奏疏,称颂工部尚书钱鐸“刚正不阿,力挽狂澜”,“诛豪强以安京畿,清仓弊以实国库,造火器以固边防”,甚至將其比作洪武朝的刘伯温,说是“天降贤良,以扶社稷”。
这道奏疏像是打开了闸门,短短三日之內,六科给事中、翰林院清流、甚至礼部几位侍郎,都接连上疏,言辞间对钱鐸极尽讚誉。
“臣闻工部尚书钱鐸,不畏权贵,不避斧鉞,实乃国之柱石...
,“钱尚书以一人之力,整顿工部,铸造利器,开国朝未有之气象.
“”
“当此国事维艰之际,得钱公如此能臣,实乃大明之幸,陛下之福..
”
“臣观钱鐸行事,虽手段稍厉,然心繫社稷,效忠皇明,实乃当今诸葛再世,贤良重臣.
”
奏疏像雪片般飞进通政司,又转到司礼监,最后堆在乾清宫的御案上。
崇禎越看,脸色越青。
诸葛再世?
贤良重臣?
呵。
说的像是大明朝的未来全在钱鐸一人肩上扛著一样。
他猛地將一份奏疏摔在地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人......是收了钱鐸的好处,还是被他嚇破了胆?”
“王承恩。”崇禎看著刚回来的王承恩。
王承恩心中一紧,不知道皇帝又起了什么心思,“奴婢在。”
“你说,钱鐸......真就这么厉害?”崇禎声音有些飘忽,“朕登基以来,辽东丟了锦州,陕西流寇四起,国库空虚,边军欠餉......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可他钱鐸一来,通州的粮食有了,西山的银子有了,工部的火器造出来了,连孙传庭这样的將才都被他挖出来了....
“”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好像大明能有现在这番变化,全都是他钱鐸的功劳一般。”
王承恩心头一跳,斟酌著道:“皇爷,钱大人確实有本事,可这一切......不都是在皇爷的圣明决断下才成的么?若无皇爷支持,钱大人再厉害,又能如何?”
这话说到了崇禎心坎上。
是啊,若无朕的旨意,钱鐸能调动標营?能封西山煤窑?能放手去干那些惊世骇俗的事?
可偏偏......没人提这个。
满朝文武,上奏的、私议的、街头巷尾传的,都在夸钱鐸,都在说钱鐸如何了得,如何铁腕,如何挽狂澜於既倒。
那他这个皇帝呢?
朕的决断呢?朕的圣明呢?
“王承恩。”崇禎忽然开口。
“奴婢在。”
“那些上疏夸讚钱鐸的官员,”崇禎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寒意,“把名单记下来,呈给朕。”
王承恩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
崇禎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辽东的军报。
袁崇焕的奏报写得详细,锦州的布防、建虏的兵力、明军的准备......一桩桩,一件件,都透著稳扎稳打的谨慎。
崇禎看著看著,眉头渐渐舒展。
若能夺回锦州,那便是他登今年以来第一场大胜。
到那时,朝野上下,谁还敢说他这个皇帝无能?
他倒要看看,朝廷百官谁敢不跟他上贺表!
那些名字,他有一个算一个,都记下了!
若是日后再夺回辽东,收復旧土,他便是大明的中兴之祖!
想到这,崇禎心情愈发畅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