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袁崇焕的抉择
监军太监高起潜是在二月末抵达寧远的。
那时辽东的积雪还没化乾净,官道两侧的山脊上,斑斑驳驳地残留著冬日的痕跡。
高起潜坐著宽的马车,前后跟著二十名锦衣卫,旌旗招展,威仪赫赫。
轿子在辽东督师衙门前停下时,袁崇焕正与孙传庭在议事厅內对著舆图爭论。
“孙侍郎,”袁崇焕手指点在锦州城防图上,“你的標营火器犀利,这我亲眼见了。
可正面强攻锦州南门,建虏必然拼死抵抗。即便能攻下,伤亡也“,话未说完,门外亲兵急报:“督师,监军太监高公公到!”
袁崇焕眉头一皱,与孙传庭对视一眼。
孙传庭低声道:“朝廷这个时候派监军来,莫非有什么旨意?”
“先去迎接吧。”袁崇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脏乱的战袍,大步迎了出去。
高起潜已站在督师衙门內,身披大红蟒袍,手捧黄綾圣旨,面白无须的脸上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矜持。
“袁督师,接旨吧。”
袁崇焕率眾將跪倒。
高起潜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寒风中迴荡:“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锦州之復,事关国运。朕於武英殿集群臣之智,钦定方略。著蓟辽督师袁崇焕、侍郎孙传庭,即按朝廷议定之策施行......
”
袁崇焕越听,脸色越白。
当听到“遣精兵五千趁夜踏女儿河冰面,绕袭锦州东侧”时,他猛地抬起头:“高公公,这——”
“袁督师,”高起潜合上圣旨,递过去,皮笑肉不笑,“皇上钦定的方略,乃是集思广益,更有英国公、成国公等勛贵献策。怎么,督师觉得不妥?”
袁崇焕接过圣旨,双手微微颤抖。
他展开附在圣旨后的方略详图,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图上硃笔勾勒,標註得清清楚楚:正面强攻,两翼牵制,女儿河绕袭,杏山驛佯攻......甚至总攻时间都定死了—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
“这......”袁崇焕指著女儿河的位置,“高公公可知,女儿河此时冰层厚薄不均?
前日哨骑回报,河面已有融化跡象,如何能踏冰过河?”
高起潜淡淡道:“英国公说了,辽东地寒,二月末冰层未完全消融。五千精兵轻装简从,趁夜疾行,当无大碍。”
“那这总攻时间呢?”孙传庭忍不住开口,“三月初五晨,借雾突袭—可辽东三月初的晨雾,十日里未必有一日!若当日无雾,难道强攻?”
“孙侍郎,”高起潜瞥了他一眼,语气转冷,“这是皇上钦定的方略。皇上说了,战场之上岂能一味求稳?建虏为何屡屡得手?就是敢冒险,敢出奇兵!我大明若总是固守成规,何时才能雪耻?”
这话几乎是把崇禎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袁崇焕心头一沉。
他实在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在这个紧要关头插手前线战事。
“高公公,”袁崇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军情瞬息万变。辽东距京城八百里,前线情况,皇上在武英殿中一“,“袁督师!”高起潜陡然拔高声音,打断了他,“你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吗?”
空气骤然凝固。
督师衙门內,眾將屏息,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袁崇焕盯著高起潜,许久,缓缓垂下眼帘:“臣......不敢。”
“那就好。”高起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咱家也是奉旨办事。皇上说了,此战只许胜,不许败。袁督师、孙侍郎,二位可莫要辜负圣恩啊。”
他將圣旨往前一递,袁崇焕只能双手接过。
“三月初五,”高起潜补充道,“咱家会亲临前线观战。待锦州收復,咱家好回京向皇上报捷。”
说完,他转身走向早已准备好的暖轿,锦衣卫前呼后拥,扬长而去。
袁崇焕站在原地,手里捧著那捲黄綾圣旨,像捧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孙传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督师,这方略..
“7
“简直是胡闹!”袁崇焕心中恼火,对皇帝干预前线战事十分不满。
他转身走进议事厅,將圣旨重重拍在舆图上。
“你看,”袁崇焕的手指在图上划动,“正面强攻南门,建虏必以重兵防守;两翼牵制,建虏骑兵迅捷,我军分兵则力薄;女儿河绕袭—简直是儿戏!且不说冰层能否承重,就算过了河,五千人暴露在锦州东侧平原上,建虏骑兵一个衝锋就能全歼!”
孙传庭盯著舆图,额头渗出细汗:“那杏山驛佯攻呢?”
“更是可笑。”袁崇焕冷笑,“杏山驛距锦州三十里,守军不过五百。佯攻此地,多尔袞会分兵去救?他巴不得我们分兵!到时候佯攻变真攻,真攻变强攻,兵力分散,处处受制!”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这是哪个蠢货想出来的方略?!”
孙传庭沉默片刻,缓缓道:“按高公公的说法,这怕是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那些勛贵在武英殿上献的策。”
“勛贵?”袁崇焕先是一愣,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们懂什么打仗?这是拿前线几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
“可现在圣旨已下......”孙传庭看向袁崇焕,“督师,我们怎么办?”
袁崇焕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令诸將,升帐议事。”
夜幕降临,督师衙门灯火通明。
蓟辽总督府摩下主要將领齐聚一堂: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寧远总兵祖大寿、锦州总兵吴襄,中军参將何可纲以及孙传庭带来的標营参將李振声。
袁崇焕將圣旨和方略详图摆在案上,让眾將传阅。
片刻后,帐內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这怎么打?”赵率教第一个叫起来,“女儿河这时候能过兵?我前天还派人去探过,冰面已经酥了,人走上去都咯吱响!”
祖大寿阴沉著脸:“正面强攻南门,建虏在南门布防最严。多尔袞不是傻子,他肯定猜到我们会主攻南门。”
吴襄更是激动:“督师!这方略要是照做,咱们这几万人,都得折在锦州城下!”
李振声看向孙传庭:“孙大人,这....
孙传庭苦笑:“圣旨已下,监军已到。高公公说了,三月初五,他要亲临观战。”
帐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意思—这一仗,必须按皇上定的方略打。打输了,是前线將领执行不力;抗旨不遵,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眾將。
“诸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內迴荡,“皇上的方略,我们必须执行。”
眾將脸色一变。
“但是—”袁崇焕话锋一转,手指点在舆图上,“怎么执行,我们可以稍作调整。
“”
他看向孙传庭:“孙侍郎,你的標营火器,最远能打多少步?”
“新式火统,一百五十步內可破重甲。”孙传庭立刻道,“改良虎蹲炮,射程三百步,可轰城墙。”
“好。”袁崇焕手指从锦州南门往外移,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三月初五晨,標营在此列阵。不直接攻城,而是以火统火炮,压制城头守军。”
他又看向赵率教和祖大寿:“赵率教、祖大寿,你二人各率五千骑兵,分別列於標营左右两翼。不主动出击,只防备建虏骑兵出城衝击。”
“吴襄,”袁崇焕看向吴襄,“你率本部八千步卒,在標营后方列阵。若建虏出城,便以长枪阵前顶,火銃手在后射击。”
“何可纲,”最后,他看向何可纲,“你率三千精锐,做出向女儿河方向移动的態势。但不过河一只在对岸树林中设伏。若建虏真以为我们要绕袭,派兵出城拦截,你便半路截杀!”
眾將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是明面上执行皇上的方略,实际上却把送死的强攻,变成了稳妥的阵地战!
“那女儿河的五千精兵呢?”吴襄问,“圣旨上写明了的..
”
袁崇焕沉默片刻,缓缓道:“从各营抽调五百老兵,凑两千人,趁夜往女儿河方向移动。但不过河在河边树林中隱蔽待命。若建虏察觉,便以火器阻击,且战且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千人,我会亲自带队。”
“督师!”眾將大惊。
“不可!”孙传庭急道,“督师身系全军,怎能亲身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