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襄身中七箭,坠马后被踏成肉泥...
李振声中六箭昏迷不醒..
袁崇焕重伤垂死..
锦州一战,惨败至此,竟都源於高起潜这个奴才!
按照孙传庭奏报上所说,若是没有高起潜拦住大军,此刻锦州已经被边军夺回来了!
边军不会惨败,承天门外的事情更不会发生!
崇禎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左颊。
那里已经不肿了,不疼了,可那一巴掌的耻辱,却像烙印般刻在骨子里,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崇禎的脸面,大明天子的威严,在承天门前,被钱鐸当眾两耳光抽得粉碎!
文武百官看见了,勛贵们看见了,连那些值守的侍卫都看见了一当今天子,被一个戴著镣銬的罪臣打了耳光!
奇耻大辱!
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
而这耻辱的源头是什么?
是锦州大败。
而锦州大败的源头又是什么?
高起潜,都是高起潜!!!
“不......不是朕的错....
“”
崇禎喃喃自语。
“此战之败,非天时,非地利,非將士不用命,更非朕之错实乃人祸!”
人祸。
都是高起潜的错!
“王承恩,擬旨!”
崇禎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
王承恩嚇得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奴婢在!”
“监军太监高起潜,临阵挟制主帅,坐视战机流逝,致锦州大败,数万將士殞命一著即押解回京,凌迟处死!九族连坐,家產抄没充餉!”
崇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著滔天恨意。
“是!奴婢这就去擬旨!”王承恩慌忙起身,正要退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衝进来,声音都在抖:“皇、皇爷!钱......钱部堂闯进来了!”
“什么?”崇禎瞳孔一缩。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轰然推开。
钱鐸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他身后,十几个侍卫慌慌张张追进来,想拦又不敢拦,一个个脸色煞白。
“钱鐸!你、你好大的胆子!”崇禎怒不可遏,“不经通传擅闯乾清宫,你这是要造反吗?!”
钱鐸却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御案前,目光如刀,直刺崇禎:“我问你,高起潜是不是你派的?”
崇禎一怔,隨即勃然大怒:“是朕派的又如何?!朕现在就要將他凌迟处死,以慰將士在天之灵—
”
“凌迟?”钱鐸冷笑,打断崇禎的话,“凌迟有用吗?凌迟了高起潜,那三百死士就能活过来?锦州就能收復?吴襄的尸骨就能找回来?”
他一连三问,问得崇禎哑口无言。
“崇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钱鐸的声音陡然拔高,在乾清宫空旷的大殿里迴荡,“高起潜该死,但更该死的是你!”
“放肆!”王承恩尖声叫道,“钱鐸,你竟敢如此辱骂皇上,你—
”
“你给我闭嘴!”钱鐸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王承恩,“一个阉竖,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王承恩被那眼神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敢吭声。
钱鐸重新看向崇禎,一字一顿:“我问你,高起潜是谁派的?”
崇禎脸色铁青:“......是朕。”
“圣旨是谁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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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朕。”
“那套狗屁不通的方略,是谁在武英殿上敲定的?”
崇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钱鐸厉喝,“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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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朕!”崇禎终於吼了出来,眼中血丝密布,“是朕!都是朕!满意了吗?!”
“满意?”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和悲凉,“我满意什么?我满意你终於肯承认自己错了?我满意你终於知道几万將士是因你而死了?崇禎,我告诉你—晚了!”
他向前一步,铁链哗啦作响,几乎要撞到御案:“那三百死士炸开西门瓮城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乾清宫里做著收復锦州、名垂青史的美梦!”
“吴襄身中七箭,坠马被踏成肉泥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承天门上等著捷报,等著百官山呼万岁!”
“袁崇焕重伤昏迷,孙传庭收拢溃兵死守寧远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你晕过去了!像个懦夫一样躺在地上装死!”
钱鐸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崇禎脸上:“现在你知道错了?现在你要凌迟高起潜了?我告诉你——没用!你就是把高起潜剁成肉泥,也换不回一条人命!你就是下十道罪己詔,也洗不乾净手上的血!”
崇禎浑身发抖,他死死攥著龙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朕是天子朕没有错”—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钱鐸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刚愎自用,你不懂装懂,你听信谗言,你拿几万將士的性命当儿戏—”钱鐸盯著崇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崇禎,你配当这个皇帝吗?”
“朕......”崇禎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朕......朕也是想收復锦州,朕也是想..
“9
“你想个屁!”钱鐸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奏疏哗啦散落一地,“你想收復锦州?
那你倒是让懂打仗的人去打啊!袁崇焕、孙传庭、祖大寿一这些人哪个不是百战之將?
哪个不比你懂?可你听他们的吗?你不听!你寧愿听英国公、成国公那些一百年没上过战场的勛贵放屁,也不肯听前线將领一句真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却更冷,更刺骨:“崇禎,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又蠢又坏。”
“蠢,是因为你分不清忠奸,辨不明是非,把江山社稷当儿戏。”
“坏,是因为你明明错了,却不肯认,还要把责任推给別人。推给高起潜,推给勛贵,推给前线將士一就是不肯承认,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你自己!”
崇禎呆呆地坐在龙椅上,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
钱鐸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把他最后那点遮羞布彻底撕碎,把他那颗自以为是的帝王心,剖开,晾晒,践踏。
“朕......朕......”他喃喃著,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不是愤怒的泪,不是委屈的泪。
是终於认清现实后,那种彻骨的、无处可逃的悔恨。
“现在哭有什么用?”钱鐸冷冷看著他,“前线將士的血还没干呢,你倒先哭上了?
崇禎,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哭。”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你要做的,是赎罪。”
崇禎抬起头,泪眼朦朧中,看著钱鐸那张冰冷而坚定的脸。
“怎么......赎罪?”
“第一,”钱鐸竖起一根手指,“立刻下旨,高起潜不必押解回京就地处决,首级传示九边,以做效尤。九族连坐,家產抄没。”
崇禎一愣:“可朕刚才已经下旨...
“9
“那你就再下一道!”钱鐸厉声道,“你是皇帝,圣旨是你写的,笔在你手里—改一道旨意,很难吗?”
崇禎沉默了。
“第二,”钱鐸竖起第二根手指,“孙传庭那份奏疏,明发天下。让天下人都看看,锦州是怎么败的,那三百死士是怎么死的不要遮掩,不要粉饰,实话实说。”
“这......”崇禎脸色一变,“这岂不是让朕......让朝廷顏面扫地?”
“顏面?”钱鐸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戏謔,“崇禎,你现在还有顏面吗?在承天门前被我当眾抽耳光的时候,你的顏面就已经扫地了!现在你要做的不是保住那点可怜的顏面,而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给那些战死的將士一个交代!”
崇禎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朕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