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怎么票擬,有讲究。”周延儒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钱鐸入阁,不合祖制,但圣旨已下,內阁不能硬抗。我们可以擬钱鐸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办事,准;
但参预机务”四字,要改。”
“改?”何如宠皱眉,“改什么?”
“改“协理阁务”。”周延儒一字一顿,“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成基命眼睛一亮。
参预机务,意味著钱鐸有权参与內阁所有重大决策,与其他阁臣平起平坐。
协理阁务,则意味著他只是辅助,是打杂的,没有实权。
“妙!”钱龙锡抚掌,“元辅此计甚妙!既不全驳圣旨,给皇上留了面子;又限制了钱鐸的权力,让他入阁也掀不起风浪!”
周延儒却无喜色,只是淡淡道:“我等也要想想,钱鐸入阁之后,该如何应对!”
闻言,钱龙锡跟何如宠都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成基命。
他们都清楚,內阁之中,就属成基命跟钱鐸关係最好。
此前钱鐸多次触怒皇帝,也是成基命屡屡为钱鐸爭辩。
“你们看著我作甚?老夫一心为国,不会做损害朝廷的事情!”成基命眉头一皱,对两人的目光有些不满。
钱鐸是钱鐸,他是他,怎么搞得好像是他跟钱鐸狼狈为奸一样。
周延儒也不再多言,“既然如此,那便票擬吧。”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那捲圣旨的副本上,开始写票擬。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臣等谨按:工部尚书钱鐸,勇於任事,著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协理阁务。然其资歷尚浅,宜先熟悉阁务,待时机成熟,再参预机务。伏乞圣裁。”
写罢,他將笔搁下,吹了吹墨跡。
“就这样,送进宫吧。”
司礼监的小太监王德全捧著圣旨,一路小跑穿过工部衙门的青石院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他心中忐忑,额头上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趟差事,王公公特意嘱咐过,要“恭谨、客气,切莫失礼”这“礼”不是对朝廷法度,是对钱鐸这个人。
.....
“钱部堂可在?”王德全在籤押房外停下,躬身问门口的亲兵。
燕北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捲黄綾圣旨上,眉头微皱:“有皇上的旨意?”
“小的奉旨前来,请钱部堂接旨。”
燕北转身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部堂让你进去。”
王德全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捧著圣旨迈过门槛。
籤押房里,钱鐸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勾画,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王德全一愣,没想到钱鐸连跪接的礼数都省了。
可他不敢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將圣旨放在旁边的书案上,然后躬身退到一旁:“钱部堂,这是皇上亲笔所擬的旨意,命您即日入阁办事,加东阁大学士衔。”
钱鐸手中炭笔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目光落在黄綾圣旨上。
“入阁?”
“是。”王德全偷瞄著钱鐸的脸色,越发恭敬,“皇上说,钱部堂公忠体国,勇於任事,当入阁参预机务,为朝廷分忧。”
钱鐸没有立刻去拿圣旨,而是走到窗边,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崇禎......这是唱的哪一出?
按照他对崇禎的了解,自承天门那一巴掌之后,这位皇帝应该恨不得將他千刀万剐才对。
怎么反倒还给他升官了?
还入阁?
內阁那是什么地方?
大明朝的决策中枢,实际上的“宰相”班子。
他钱鐸今年才三十出头,入阁的阁臣哪个不是五六十岁的老臣?
这不合常理。
“钱部堂?”王德全见他半天不说话,试探著唤了一声。
钱鐸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捲圣旨。
黄綾冰凉,触感细腻。
他慢慢展开,一字一句地看。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工部尚书钱鐸,公忠体国,勇於任事,著即加东阁大学士衔,入阁参预机务,钦此。”
钱鐸看了两遍,將圣旨合上,隨手丟回书案。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王德全张了张嘴,想说“您不跪下叩谢天恩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躬身退下:“小的告退。”
燕北捧著那捲黄綾圣旨,手指竟有些发抖。
他跟著钱鐸从良乡杀到京城,抄过国公府,绑过勛贵子弟,甚至在承天门前亲眼目睹钱鐸抽了皇帝耳光一可那些震撼,都不及此刻手中这卷圣旨来得烫手。
他从未想过,钱鐸有一天竟然能够入阁!
“部堂......不,阁老!”燕北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您入阁了!天下文官,熬到白头也不见得能摸到內阁的门槛,您才多大,这、这可是.....
“”
“是什么?”钱鐸头也不抬,依旧俯身在工部新绘的火炮图纸上勾画,“入阁可不是什么好事!”
燕北被问得一怔。
钱鐸终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平静。
“燕北,你跟我多久了?”
“从锦衣卫开始算起,已经大半年了。”
“大半年。”钱鐸重复了一遍,笑了笑,“这大半年,我抄了无数的官员,杀了无数的勛贵、乡绅,打了皇帝耳光,现在皇帝让我入阁。”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燕北手中的圣旨上:“你觉得,这是恩宠?”
燕北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手中的黄綾重若千斤。
“內阁那地方......”钱鐸走到案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首辅周延儒,万历四十一年的状元,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成基命,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资歷比周延儒还老。钱龙锡、何如宠,哪个不是五六十岁、
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放下茶盏,看向燕北:“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进去做什么?真要跟他们爭论起来,我可说不过他们。”
燕北这下也明白,入阁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他喉咙发乾:“那......大人推掉..
”
“推掉?为什么要推掉?”钱鐸咧嘴一笑,“我虽然嘴说不过他们,可我比他们年轻啊!比起拳头来,他们总比不过我吧?
燕北见钱鐸当真准备以力服人,顿时有些错愕。
內阁是什么地方?
大明中枢,文官巔峰,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所在。
进了內阁,就是正经八百的阁老,是要坐在值房里票擬国政、商议天下大事的。
虽说他已经跟著钱鐸见了不少凌厉手段了,但他依旧没有想到,进了內阁之后,钱鐸竟也打算用拳头说话!
见燕北满脸错愕,钱鐸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打不死,最多让他们在床上躺两个月。”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燕北后背发凉。
两个月?
那可都是当朝阁老啊!
一想到日后某天,钱鐸擼著袖子,追著几个老头打的画面,他便忍俊不禁。
“还是大人高!”燕北由衷讚嘆,“这手段,出奇制胜!”
换做別人,刚入內阁,定然是不敢对阁臣动手的。
那可是阁老啊!天下文官仰望的存在!
打了阁老,等於捅了文官集团这个马蜂窝,这辈子都別想在官场混下去了。
可钱鐸就不一样了。
他是真敢动手啊!
“那是,没点法子,怎么压得住崇禎。”钱鐸走到案前,拿起那捲黄綾圣旨,隨手丟给燕北,“收好了。”
燕北接过圣旨,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去內阁?”
“现在!”钱鐸重新俯身看图纸,声音平淡,“工部要加紧铸造火器,有些事情正好需要去內阁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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