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別尘轻轻嘆息一声,身在皇家终究身不由己。
听到云別尘这番话,百里清晏脸上那些苦涩的纹路忽然舒展开来。
他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癲狂或自嘲,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儘管这轻鬆出现在一张濒死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嘶哑,却带著一丝奇异的满足。
他喘了几口气,积蓄了一点力气,继续说道:
“我没有子嗣,我皇姐她嫁得远,很多年没见了。她只有一个孩子,是个女孩。”
他顿了顿,看向云別尘,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惊讶或评判,但云別尘只是安静的听著。
“我打算传位於她。”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是平和的。
“詔书已经写好了。藏在只有老总管知道的地方。”
他的呼吸又急促了些,但眼神依旧亮著,“那些大臣会吵翻天吧?那些礼法,祖宗”
“呵。”他轻轻嗤笑一声,满是疲惫的不屑。
“那丫头我见过一次。眼睛里有股劲儿,不像长在锦绣堆里的,倒像是……”他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適的比喻。
“倒像是山里的野蔷薇,有刺,也肯开花。”
他看向云別尘,目光近乎恳切,“她或许不会变成我这样。你说是不是?”
“你是担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破了那层光晕,“你走后,她们没能力护住自己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百里清晏嘴角那点轻鬆的笑意倏然僵住。
“你连这都知道。”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他承认了,乾裂的嘴唇颤抖著。
“我皇姐是被送去和亲的。嫁的是当时最强的属国,路途遥远,隔著大漠。表面上他们过得不错,属国恭敬,每年贡品丰厚,她也常有书信来,只说安好。”
“实际上,”他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她的夫君,那个老王,暴虐多疑。她的安好,是用我近乎掏空一座边关城池的换来的。”
“她的女儿,那株野蔷薇,是在夹缝,冷眼和隨时可能被当作筹码送出去的恐惧里,自己野著长大的。”
他看向云別尘,眼神里再无半点帝王的威仪,只有一位兄长,一位舅父的深深愧疚与无力。
“我把皇位给她,不是恩赐是枷锁,是火坑。可也是唯一能稍微稍微让她们母女,在狼群里有一点点,说不的底气。”
他的眼泪无声地滚落,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
“我知道这朝堂是虎穴,知道这条路更难走,可我还能给她们什么呢?我……我没有別的了。”
他一生都在用权力筑墙,试图保护点什么,到最后却发现,他能给出的最坚固的保护,竟是將他在乎的人,推向那权力的旋涡中心。
这其中的荒谬与绝望,让他整个人都灰败了下去。
云別尘静静地看著他,“我会助她登上皇位的。”
百里清晏难以置信的盯著云別尘,“你……你当真?”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这尘世纷爭,这污秽朝堂,你……你……”
他想说,你这样的云上之人,何必沾染这些。
“清晏兄。”云別尘打断了他,“就当我还那日茶楼的一杯茶。”
“我会帮助她坐上那个位置。至於此后是福是祸,是锦绣还是荆棘,那是她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