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义皱起眉头，他想起了李想曾告诉过自己的那个“身世”，一个书香世家的神童，因文字狱无辜受牵连，从阳关道被挤到臭水沟的故事。

小小年纪，歷经磨难，有过这样的经歷，信不过那些主子，信不过通天大道，倒也说得过去。

明明可以用一分聪明和諂媚从上面换来的东西，他偏要出百分努力从下面去挣，也算情有可原了。

王守义心里一软，把银票还给李想：“什么拿走拿不走的，你把自己的银子收好，这才是咱们的依仗。”

李想晃了晃手里的银票：“师父，我想把银子都放出去。现在留在我手里没什么用，可到了別人手里，就是救命钱。”

王守义停下脚步，他猜到了李想的想法。当初禁闭锁宫的时候，借著算卦的名义，翊坤宫宫人们纷纷诉苦。这孩子心善，把別人的苦都记掛在心上。

他深深嘆了口气：“宫里人都是金鱼眼，只会往上看。傻子都知道，银子要往上送，才有用。

谁会把银子分给下面的底层奴才，底层奴才能帮你成什么事？”

底层奴才就不能成事吗？

李想没说话，他脑中闪过嘉靖帝脖子上被宫女系上的白绩，嘉庆帝被太监联合外人攻破的紫禁城————这是宫人造反失败的案例。

可几千年来，成功的案例数不胜数：被厨子杀了的齐王高澄，被贴身奴才杀了的辽穆宗耶律璟，被太监杀了的北魏太武帝、唐宪宗、唐敬宗————

奴才想杀主子，近在咫尺，易如反掌。

问题在於，杀完之后怎么办？

奴才完全没有能力摘取胜利果实，只会成为垫脚石，凭白为他人做嫁衣。

所以，造反这条路，其实是最考验实力的。想造反成功，就不能走捷径，必须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来。

李想自带反骨，一肚子坏水，早就想好了，什么叫一步一个脚印呢？

先要带著宫人们干些“无伤大雅”的坏事，藉此把一团散沙的宫人们聚起来，把组织建起来，把胆子练出来，把人才培养起来。

然后坏事一点点加码，直到时机成熟，真的动手了，才有能力摘取胜利果实。即使最终因为身体原因，坐不上那个位置，在一次次的操纵废立中，也能成为真正的掌权者、无冕之王，比如慈禧。或者有胆量冒天下之大不韙，就硬是坐上了那个位置，比如武则天。

可这些话，李想现在还不敢对王守义讲，老头儿一个不想当大清的太监，想当大明太监的“反清復明”念头，都憋了一个月才敢对他讲。

现在他直接宣布要改天换日，怕创业未半，师父就中道崩殂。

於是李想抬起头，继续沿用王守义那套“反清復明”的理论，把自己的反意隱藏在对世俗权力金钱的渴望下：“师父，我图的就是底层宫人。有了三和的门路，王成的帐册，再有能用的人，那银子不是流水一样！咱们在宫里的地位也会越来越牢靠。”

王守义笑的意味深长，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