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中秋,佳节团圆。皇宫內苑,麟德殿中早已是灯火辉煌。皇室宗亲、后宫嬪妃,以及够品级的朝臣官员与其家眷,依序而坐,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殿中央,教坊司的舞姬们正隨著悠扬的乐曲翩翩起舞,彩袖翻飞,为这团圆之夜更添几分喜庆与华美。
太后端坐於上首,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今日也兴致颇高地出席了晚宴。自庄家倒台,西南国归顺,她手中势力也被皇帝不动声色地替换大半后,见他与苏酥两人现在情瑟合鸣,她便渐渐放下了对前朝之事的执念,与皇帝歷千撤的关係反倒缓和了许多,母子间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真切的关怀。
歷千撤一如往常,让贵妃苏酥坐在自己身侧。他一面听著臣子的敬贺,一面自然地拿起公筷,为苏酥布菜,將她面前的小碟堆得满满当当,低声叮嘱:“这蟹粉狮子头做得不错,你尝尝。还有这桂花糖藕,清甜不腻。”
苏酥含笑应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席下,看见寧王歷千帆独自一人坐於宗亲席中,神色间有几分落寞。
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庄妃之事牵连出寧王妃庄姝苒也被利用后,皇上虽未严惩,却已下令寧王妃此生不得再踏入宫闈。
想起秋菊之前打听来的消息,听说寧王妃在知晓自己从小敬重的嫡母和仰仗的嫡姐,竟是一直將自己视为棋子,甚至连自己的生母都是被嫡母所害后,回到王府便大病一场,伤心欲绝。
念及此,苏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那寧王妃,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自幼活在虚情假意中,连丧子之痛都被至亲利用的可怜人。
她饮了几口清茶,觉得有些內急,便低声向歷千撤道:“皇上,臣妾想去净手”。歷千撤捏了捏她的手,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依赖:“快去快回。”自苏酥开始保养身子,他简直將她当成了瓷娃娃,连酒都不让她沾,只盼著她能將身子骨养得结实些。
苏酥由宫人引著去更衣,回来的路上,却在通往麟德殿的復廊下,瞧见寧王似乎特意等在半道。
见到苏酥,寧王歷千帆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贵妃娘娘金安。”
“寧王不必多礼。”苏酥虚扶一下,语气平和。
歷千帆神色诚恳,带著歉意道:“自从皇上查明本王的世子真相,还娘娘清白后,本王一直未曾寻得机会,向娘娘郑重致歉。当日王府受奸人蒙蔽,连累娘娘受屈,实在是……心中有愧。”
苏酥淡然一笑,仿佛过往云烟已真的散去:“王爷言重了,世事弄人,真相大白便好。本宫早已不在意了。”
寧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阿苒……王妃她,心中一直深怀愧疚。那日她虽受长姐蛊惑,但確实未曾真正起过害人之心,最终也……未曾动用那害人之物。如今她已幡然醒悟,看清过往,且……且又有了身孕。本王冒昧,恳请贵妃娘娘能宽恕她往日之过。”他言辞恳切,目光中带著为人夫、为人父的担忧与期盼。
苏酥心中明镜似的,寧王此举,一方面是代妻懺悔,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为了那未出世的孩子求一个平安顺遂,怕她这位圣眷正浓的贵妃日后追究,给他的子嗣带来后患。她看著寧王,声音清缓却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王爷多虑了。本宫说过,往事已矣,便不会再揪住不放。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既已做了裁决,本宫自当遵从。寧王妃歷经磨难,如今能看透迷障,重获新生,是她的福气。还望她惜福修德,安心养胎,往日种种,皆已过去,將来如何,全看她今后如何行事。只要她谨守本分,本宫又岂是那等揪著旧怨不放,徒惹是非之人?”
这番话,既表明了不再追究的態度,也暗含了警醒之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寧王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深深一揖:“本王代王妃,谢过贵妃娘娘宽宏大量!”
苏酥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便带著宫人径直离开了。
回到喧闹的麟德殿,刚在歷千撤身边坐下,他便凑了过来,温热的大手自然地包裹住她的柔荑,低声抱怨,语气里带著等了很久的模样:“怎么去了这么久?朕还以为你走丟了呢。”
苏酥失笑,坦然道:“路上遇到了寧王,说了几句话。”
“寧王?”歷千撤眉头微挑,“你与他还有什么话好说?”那语气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苏酥侧过头,眼波流转,带著几分戏謔看向他:“皇上这是……吃味了?”
歷千撤被她看得耳根微热,立刻板起脸,矢口否认:“朕是担心你的安危!这宫里这么大,天黑路滑的。”那副嘴硬的模样,让苏酥忍不住抿唇轻笑,也不再戳穿他。
宴席过后,眾人移步至殿外丹陛之前的开阔之地,此处早已备好了各色精巧的花灯与祈愿的孔明灯。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清辉遍洒,与地面璀璨的灯火交相辉映。
歷千撤很自然地揽著苏酥的腰,与她並肩而立,看著內侍官分发花灯。苏酥目光柔和地望向臣僚家眷的方向,只见父亲苏沐风正细心地为母亲唐婉卿披上披风,两人相依相偎,低声笑语,望著空中的明月与烟火。
而在不远处,兄长苏纪之也与新婚妻子裴云汐站在一起,裴云汐手中拿著一盏莲花灯,苏纪之则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注视著她,两人之间流淌著静謐而幸福的气息。
此情此景,让苏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不禁轻声感嘆:“今晚的月亮,可真美啊。”
歷千撤闻言,却並未抬头赏月,而是侧过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被月光柔化的侧顏上,语气低沉而真挚:“朕觉得,没有苏酥美。”
苏酥脸颊一热,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皇上如今是越发会哄人开心了。”
歷千撤低笑,趁无人注意,快速而轻柔地在她敏感的耳垂上落下一吻,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朕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苏酥顿时面若红霞,羞得不敢再看他,只得假意挣脱他的怀抱,仰头去看那漫天缓缓升起的、承载著无数愿望的孔明灯,如同星河倒悬,飞向那轮圆满的明月。
歷千撤看著她羞涩的侧影,唇角勾起满足的弧度,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一同沉浸在这片静謐而美好的月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