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骨矿洞那巨大、仿佛吞噬光线的入口处,此刻竟显得有几分热闹。稀薄的天光从高耸岩壁的缝隙间艰难透下,勉强驱散了洞口区域最浓重的黑暗,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將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疲惫感映照得更加清晰。
先期出来的学徒们大多席地而坐,或者相互搀扶著,人人带伤,衣衫襤褸,脸上混杂著尚未褪去的惊恐、死里逃生的庆幸以及难以掩饰的疲惫。低低的呻吟声、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同伴间劫后余生的低声交谈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背景音。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药水味和矿洞特有的阴冷腐臭。
几位带队导师面色严肃地穿梭其中,检查著学徒们的伤势,进行初步的处理和登记,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眉头紧锁,显然这次试炼的伤亡和意外情况超出了预期。
当格伦导师搀扶著几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林恩走出矿洞时,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景象太过触目惊心。
林恩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灰袍几乎成了破布条,被暗红和黑褐色的污渍浸透,左臂不自然地弯曲著,脸色白得嚇人,嘴唇乾裂,双眼紧闭,仿佛隨时都会断气。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经歷了何等惨烈的遭遇,能活著出来纯属侥倖。
“嘶……那是谁?伤得这么重?”
“好像是那个……那个单独行动的贫民学徒?叫林恩?”
“天哪,他怎么弄成这样的?居然没死在里面?”
“是格伦导师救他出来的?运气真好……”
“这哪是试炼,简直是去送死啊……”
低低的议论声在学徒中响起,大多带著同情、怜悯,或者事不关己的淡漠。没有人会將他与强大、收穫之类的词汇联繫起来,他此刻的形象,完美符合一个不自量力、差点葬身魔口的失败者。
格伦导师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他小心地將林恩安置在一块相对乾净平整的石块旁,让他靠坐著,然后立刻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更高级的治疗药剂和绷带,亲自为他处理最严重的伤口,特別是那扭曲的左臂,进行了简单的固定。
林恩配合地发出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吸气声,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茫然,仿佛刚从漫长的噩梦中甦醒,对周围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坚持住,学院的医师很快会过来。”格伦导师的声音依旧硬朗,但动作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林恩那惨烈的伤势和顽强的求生意志,显然贏得了这位古板导师真正的关切。
就在这时,矿洞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骚动,伴隨著一阵毫不掩饰的、充满烦躁和怒气的呵斥声。
“滚开!没用的东西!连只受伤的石化蜥蜴都拦不住!”
“我的袍子!都被那畜生的酸液溅坏了!回去再跟你们算帐!”
只见费恩·霍克一脸铁青地带著他的精英小队走了出来。与进去时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相比,此刻的他们显得颇为狼狈。
费恩本人那身昂贵的附魔法师袍下摆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沾满了污泥和某种紫色的粘液,原本一丝不苟的头髮也有些散乱,脸上甚至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他身边的队友们也个个带伤,虽然不像林恩那样悽惨,但也人人掛彩,神色疲惫,眼神中充满了憋屈和不甘,完全没有完成一场成功狩猎后该有的兴奋和收穫感。
他们队伍的收穫似乎也寥寥无几,只有一个队员手里拎著一只体型不大的、像是某种地底蝙蝠的魔物尸体,看起来价值一般。与他们进去时那志在必得、仿佛要扫荡整个矿洞的气势相比,落差巨大。
费恩正怒气冲冲地训斥著一个跟班,显然对这次试炼的结果极其不满。他猛地一甩手,目光烦躁地扫过洞口或坐或躺的、大多淒悽惨惨的学徒们,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轻蔑,仿佛在看一群垃圾。
突然,矿洞入口处又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还夹杂著几声惊慌的哭喊。
只见那支由老弱病残隨机组成的队伍,终於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们的模样,甚至比林恩还要悽惨几分!
队伍人数明显减少了,只剩下四五个人,而且个个带伤,有一个甚至缺了一条胳膊,伤口只是被简单包扎,还在不断渗血,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他们身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收穫,只有满身的血污和绝望的气息。
他们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费恩都暂时忘了嘲讽林恩,惊讶地看著这支几乎被打残的队伍。
负责带领他们的那位导师跟在后面,脸色也是难看至极,一边匆忙招呼著医师上前救治,一边低声向负责统计的导师匯报著情况,声音沉重:“……遭遇了罕见的变异毒蝎群,损失了三人,一人重伤致残……”
这个消息如同沉重的巨石投入水面,让洞口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和悲伤。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笼罩在每个学徒心头。
费恩看著那支队伍悽惨的模样,又瞥了一眼身边奄奄一息的林恩,原本那点因为对比而產生的优越感,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连有导师带领的队伍都损失如此惨重,这个沉骨矿洞,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危险得多。
自己团队虽然狼狈,收穫不佳,但至少全员活著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之前对林恩的嘲讽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可笑。跟这些真正的倒霉蛋和死者相比,自己那点不顺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了。
他失去了继续找茬的兴趣,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带著跟班悻悻地走向一旁等待区域,脸色依旧铁青,却不再针对林恩,而是沉浸在对自身失利的不满和对矿洞危险性的重新评估中。
格伦导师看著费恩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专注地照顾林恩。
而靠坐在石头上的林恩,自始至终都保持著那副虚弱不堪、意识模糊的状態,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毫无所觉。
只有那低垂的眼瞼深处,一丝冰冷的光泽悄然掠过。
费恩的狼狈和嘲笑,他人的惨剧,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最终的安全回归以及自己那沉重的背包里真正有价值的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