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轨道自动售票机里塞了十元纸钞,机器吐出一张车票与硬幣。男人数了一下,机器吐出了一枚两元硬幣和三枚一元硬幣,但他买的是四元的车程。此时,一个身穿黑色运动上衣,黑色休閒裤,戴著运动帽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男人用力拍打机器,剩下的一枚硬幣姍姍来迟,他捡起来,跟著女人进了站。
车上人不多,悬掛式空中轨道列车是无人驾驶,总有人对此感到不安。男人在车厢尾部,故意与黑衣女人保持距离。在车厢里他才看清女人的指甲也都涂成了黑色,不过好在裤子上有白色的星星做点缀,这样看来即便是一身黑也不会显得古板。
男人在车窗上双击了两下,车窗弹出地图投影,他的手指在h站绕了一圈。
没过多久,女人在h站下车。男人很清楚地知道,这里实际上离她家还有3站路的距离。由於是空中轨道和地铁的换乘站,站內的人变得多起来。男人在人流形成的浪潮中游刃有余,丝毫不受人群影响,不慌不忙跟在后面。
她的裤腿在距离他三个人的距离外轻微晃动,像是春天的夜空,黑色的指甲像是宇宙中神秘的天体一般。他看得有些发呆,却也丝毫不影响他默默跟踪的进程。坐电梯时女人回头看过他两眼,他既没有迴避,也没有接触她的眼神。
出站后,严岭市非雨季独有的热浪让他们感到窒息。男人掏出两枚硬幣,有节奏地敲打起来,女人则拐进一个没有路灯的巷子里,裤子上的星星也被黑夜吞没了。
男人跟进去,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封面上写著《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他又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別找了,这单免费。”她说。
“好吧。”男人头也没回,他知道巷子的另一个出口。
“杜屿。”女人轻轻喊了一声,“真的要退休了?”
“嗯。”
“这一行……”女人的声音略显犹豫,与平时的冷静截然相反,“算了,再联络吧。”
杜屿回到自己经营多年的二手书店,把刚刚捡到的书翻到第9页和22页,在脑子里记下上面写的乱码后,把写字的部分小心翼翼撕了下来,在菸灰缸里烧成灰烬。
书的封面与书皮中间夹著一张照片,他看了几眼,也烧了。
书店里安静得让人觉得异常空洞,杜屿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比较枯燥,他决定打开电视度过无聊的换装时光。老旧电视里放著让人提不起兴趣的新闻,但这也足够了,他的身份让他与网络世界隔绝已久,当然他也不太在意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
他卸下齐肩假髮和络腮鬍,换上平光眼镜和平头假髮,在无聊的社会新闻中,他给自己化了一个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妆容,即將结束时,电视里传来新闻提醒:下周开始本市將开启为期十个月的雨季,请市民朋友注意防潮防汛。
“已经快到到3月份了吗?”杜屿自言自语,“十个月的雨季,到底是什么信念支撑人们生活在这里?”
他关掉电视,在镜子面前检查自己易容的结果。他突然意识到很久都没有看到过自己真实的长相,於是也就对人们为什么要坚持生活在这里感到释怀,大家不过都是被困在这里而已,就像他被困在无数个虚假的、精致的妆容里一样。
出门踩点前,他把书放在书架上显眼的位置,在空白gg牌上写道:
新到卡尔维诺经典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8成新,部分页面破损,不影响阅读,绝版正版图书,价格高於標价,不接受议价。落款日期是2124年2月21日。
他將捲帘门拉下,然后把gg掛在门口生锈的钉子上,这样杀手公司的眼线就知道,这一单杜屿已经接下了。
看了看阴沉的天气,杜屿嘆了口气,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后,环境污染使这座城市的气候日渐古怪,直到这两年,雨季越来越长,他怀疑再过几年,严岭市的所有山都会被涨潮的水吞噬。
退休之后,他要去四季如春的地方定居,以此来弥补人生中缺失太久的温和阳光。
这是人生中最后一单了,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