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杀！

白让尘此刻终於参透了皇后的棋局——这背后，想必也少不了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出谋划策。祖父即將回京，表面上团聚在即，实则这对祖孙仍要被生生阻隔。他白让尘，终究还是被牢牢攥在皇室手中的那颗棋子，那个人质。

一旦长久居於深宫，与几位皇子同窗共读，这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少年心性，难免摩擦。届时若与哪位皇子生了齟齬，结下仇怨，他白让尘便自然而然成了眾矢之的，被捲入夺嫡的漩涡中心，再难脱身。

然而，皇后此举，亦有她自己的深意。

她的亲生儿子三皇子漆雕霖，虽是嫡出，按理说册封太子名正言顺。可问题恰恰出在皇后自己身上——她姓漆雕，更是先皇帝血脉，本就是皇族中人。如今她权柄日盛，內掌六宫，外涉朝政，若届时真是三皇子荣登帝位，那其身为太后的权力必定將无人约束。

皇帝与內阁又岂会坐视其坐大，曾有內阁首辅向过去的皇帝提出过极其酷烈的“子贵母死制”，虽未真正施行，但已足见北斗朝堂对於防范后族专权、杜绝外戚干政的警惕之心，到了何等严苛的地步。

因此，即便贵为皇后，她依然不得不让自己的儿子投身於这场凶险的储位之爭中。若能爭取到白家的支持，几乎就等於手握最强的筹码。奈何晋国公白无涯向来不涉党爭，对皇后屡次递出的橄欖枝皆视若无睹。

既然老的拉拢不动，皇后便只能將主意打到小的身上。白让尘是白家唯一的继承人，纵然他如今看似顽劣，说话在军中未必有多少分量，但只要“白家”这面旗帜还立著，只要他姓白，他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个必须被爭取或防范的符號。將他控於宫中，置於眼皮底下，既是制约白无涯的筹码，也未尝不是为她自己的儿子，提前布下的一著閒棋。

可惜，他们低估了白家，也低估了白让尘。

“霖儿。”皇后娘娘唤了一声。只见罗帷后走出一清秀青年，这青年看著和白让尘年纪相近，气质却更加非凡。白让尘本觉得自己这副皮囊已经是俊秀，可和这傢伙相比，总感觉自己哪儿哪儿都有些缺陷。

“见过三皇子殿下。”白让尘起身拱手。

“哼。”一声轻哼，眼瞼半垂，儘是不屑。

“侯爷多礼了，侯爷父母鞠躬尽瘁，护国而死，有不世之功，哪里需要拜我这受尽荫庇之人。”分明是回白让尘的话，可这位三皇子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过白让尘。语气中满是嘲弄，话里话外却让人挑不出理来。白让尘只能暗自感嘆，这皇后娘娘还真是教得好，果然什么娘就有什么儿子。

可惜不过图个嘴利罢了，白让尘又怎会和这种小屁孩儿生气，仍旧拱手，笑脸盈盈。只是面对这对母子一两个时辰的应酬，饶是白让尘都有些疲惫了。宫里这些个贵人，白让尘见过不少，惺惺作態，全都戴著面具当人，说话都是八分鬼话，一分人言，通体上下就透露著两个字，虚偽。

可他仔细一想，他白让尘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哈哈哈哈。

“你说这小公爷今儿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笑得怪瘮人的。”

“別说了，当心被听到了，白家的人可都隨了那小公爷的脾气，白討一通打便是活该了。”

路人揣著手，不敢再討论那飞驰而过的马车，悻悻地散开。

回到白府时，府中已是一片与往日不同的景象。下人们步履匆匆，里外张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克制的忙碌与隱隱的期待。白让尘没有理会这些，迎接祖父回府的一应事宜，自有严虞操持妥帖。他现在需要的，是片刻的独处，来理清脑中纷乱的思绪。

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太急，像一场骤然袭来的急雨，没容人细想便已劈头盖脸落下。如今祖父归来，依照那位老人家素来严整的性子，定要將桩桩件件问个水落石出。

想起祖父，白让尘下意识地轻轻打了个冷颤。那顽固的老头儿，每次相见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自己在他离京这些年恣意妄为，闹出的风波不小，想必事事都已有人详细通稟。待他回府，一顿严厉的训斥甚至责罚，怕是免不了的。

更何况，入宫伴读之事，自己是明明白白违逆了爷爷的安排。届时，少不得要將前因后果、利弊权衡，一五一十地剖白清楚。还有……那件压在心底许久的事，或许也能藉此机会，问出一个答案。

噹噹当。

“谁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白让尘的思绪，没等白让尘开门，风慍便推门进来。

“听说你答应了皇后，之后要去宫里住？”

“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皇宫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这种事也是隨便能答应的？”风慍语气虽严厉，却没有过多责备的意思，更多是担心。

白让尘了解她，知道小丫头是担心，所以也只能宠溺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见他没心没肺还能笑出来，风慍更加焦急地说道：“待老爷回来，你免不了又是一顿打了，何况皇宫里的那些人，他们……”

风慍一向牴触皇室，这白让尘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只是他不知道其中缘由，风慍也不愿在他面前提及。

见她忧心忡忡说个没完，白让尘隨手从身旁小几的果碟里拈起一枚香果，轻轻塞进她嘴里，隨即手腕一带，將她拉到自己身侧的榻沿坐下：“爷爷回来后，我自会和他解释清楚。至於皇宫里面那些人，他们也就只能耍耍心眼罢了。”

风慍仍然紧蹙著眉头，白让尘伸出手轻轻颳了刮她粉润的脸颊，笑意加深：“好了，莫再愁眉苦脸。少爷我办事，何时出过岔子？我乏了，你也早些回去歇著。顺道……吩咐人將我入宫要用的东西打点起来。”

风慍抬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嘴里嘟囔著，隨后气鼓鼓甩开了白让尘的手走了出去。

“嘿，你这丫头。”白让尘摇头失笑。他拿这小丫头是真真一点办法也没有，有时恍惚间，竟分不清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丫鬟。连他自己也时常觉得奇怪，风慍生气时，自己便束手无策，仿佛天生就被她稳稳拿捏住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