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爻虽已摆脱阴劫纠缠,但多年损耗令他身躯异常瘦弱,元气一时难以恢復。白让尘思忖片刻,便让涂越將他送往无风秋院静养。那老头子终日挑水种菜,过著与世无爭的閒適生活,正是调养身心的绝佳去处。
如此安排白让尘实则也存了几分私心——虽说自己拜老头子为师时,老头子曾言自己是他此生唯一的徒弟,若有咒爻这般资质的孩子朝夕相伴,依著他的性子定会忍不住指点一二。若能得那老头子些许指点,对咒爻来说自然是一件大机缘。
了却这桩心事,白让尘终於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直至日上三竿,他仍慵懒地窝在锦被中,捨不得起身。不久,一抹熟悉的馨香縈绕鼻尖。他唇角微勾,突然使坏,手臂一伸,便將床畔那正俯身欲唤他的人儿结结实实揽入怀中。
“你这妮子。”他呢喃著,风慍也不饶他,双指在他腰间一使劲,终於帮他清醒了许多。
“你这懒虫!”风慍被他搂得发窘,没好气地瞪他,伸手把他往床边推,“明日就要入宫,还不早起来做准备?”
“准备?有何可准备的。皇宫什么地方,要什么没有。”他浑不在意,把脸埋在她肩颈处,手指绕著她一缕青丝把玩。
风慍轻轻挣了挣,见他耍赖,只得无奈道:“除三皇子外,其余四位皇子你可曾见过?他们的脾性、喜好、背后牵扯,你又知多少?纵使我们不必畏惧皇室,可既入宫门,便是入了是非,你总该有所盘算,方能避免无谓的衝突。”说著,她將一册装订齐整的文书轻轻放在枕边,“这是严管家送来的,几位皇子的详录。”
“哎呀,密密麻麻的,字儿太多了,我懒得看。”白让尘凑过去,把头靠在风慍膝头蹭了蹭,撒起娇来,“好慍姐,你念给我听,我保证认真听。”
“真是……拿你没法子。”风慍轻嘆一声,眼底却漾开一丝纵容的柔光。她展开卷册,清泉般的声音在晨光中缓缓流淌。
“皇帝膝下共有五子,年岁差得不多,都是十多岁的少年模样。
大皇子漆雕铭,乃皇帝昔日为亲王时与一名侍女所生,后养在皇后膝下。出身是他心底的一根刺,因而他的心思最为细腻敏感,也最重荣辱得失。他费尽心思博得皇后的宠爱,又在朝廷之中暗自经营,可见他对储君之位,少不了爭夺之心。
二皇子漆雕桓,同为皇帝潜邸时侧妃所生。他母亲家世普通,虽得一妃位,可依旧没什么地位,在后宫无所依靠。二皇子深諳身份局限,索性纵情声色,和你一样,他也是闻名京城的紈絝。平日不爭不抢,遇事便退,看起来对权力丝毫不上心。至於这究竟是韜光养晦,还是本性如此,便需你自己判断了。
三皇子漆雕瀮,中宫嫡出,身份最为尊贵。他承袭了母亲的好样貌,龙章凤姿,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从容气度。他你见过,因为尊贵的身份,他的自信赋予他高人一等的傲气。在他身后站著的,不仅仅是皇后,还有皇后的母族——关中三大世家之一的涪州范氏。
四皇子漆雕煒,生母本是皇帝为亲王时的正妃,本该册立为后,却因当今皇后之故被降为贵人,最终鬱鬱而终。或许出於补偿与愧疚,皇帝对他看似最为偏爱。可这位四皇子性子却软得很,见谁都怯生生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没有母族做依靠,又没有支持自己的势力,他或许也明白,皇帝的宠爱於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五皇子漆雕壡,为华贵妃所出。其母虽仅为贵妃,却出身显赫——她不仅是虚戍卫指挥使戎裕的亲姊,更是自潜邸时便常伴君侧的旧人,堪称陛下最信任的心腹。这位五皇子也是诸位皇子中最是深不可测的,聪明,內敛,加之他身后那位手段厉害的舅舅,你切记,莫要轻易与他起衝突。”
风慍念罢,合上册子,目光落在白让尘脸上,轻声问:“这五位皇子,看似都还带著少年青涩,却已在皇宫的权力网里走出了各自的第一步——有的藏锋,有的张扬,有的谨慎,有的暗暗布局,只待一个时机。而如今看起来,大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距离储君之位更近。內阁和皇后將你强行捲入这个漩涡,你就没什么打算?”
“我?”白让尘放开风慍,缓缓起身,走到屋子中央。他的语气很淡,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我能有什么打算?少爷我对这些,从不感兴趣。皇帝什么样子,皇帝的儿子是什么样子,到头来天下还不是这么个天下。”
“我只知道比皇宫更冷的是东宫,比爭夺皇位更残酷的,是爭夺储君之位。就是不知这五位少年,谁最终能够活下来。”
他踱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了木窗。清晨凛冽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散落的鬢髮,也吹散了屋內最后一丝暖意。
“你倒醒得早。”窗外院子里,小道士正盘腿坐在冰凉的石桌上打坐调息,听到白让尘的声音他立马睁开眼,轻巧地跃下石桌走到窗边,“閒来无事,我替你卜了一卦。”
白让尘挑了挑眉,手肘閒閒地撑在窗沿上,语气带点打趣:“哦?结果如何?是吉是凶?”
“天机不可泄露。”小道士神秘地眨眨眼,稚气的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神情,“待你遇上,自然就明白了。”
“故弄玄虚。”白让尘轻哼一声,也不深究,转而道,“罢了。明日我就要进宫去当那个劳什子伴读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宫?那是什么地方?”小道士好奇问道。
白让尘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方那一片在晨光中显露出的巍峨轮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儿啊……是吃人的魔窟,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