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那边,查得如何了?”皇后搁下手中的紫毫笔,漆雕瀮自然而然地接过,继续在铺展的宣纸上细细描摹。
“老大和老五倒是尽心,四处奔走。老二……依旧整日与白家那小子在酒楼茶肆间廝混。至於老四……他便是有心,怕也无力。”
“听说老大和老五在南司门口撞上了?”皇后语气平淡无波。
“是撞上了,不过……老五不知如何也討到了一枚圣令,老大自然不敢与他多做纠缠。”漆雕瀮下笔歪斜了一线,他眉峰微蹙,不耐烦地在砚台边舔了舔笔尖,“怪就怪在这里。按他们素日针锋相对的性子,遇此机会,少不得要爭执一番,何曾顾及过什么顏面?此番却这般轻易收场,倒是耐人寻味。”
“无妨。”皇后放下茶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万事尽在掌握的篤定,“让他们去查,让他们去爭。反正最终能贏的,只会是你。”
“此次,若你能寻回明珠,陛下龙顏大悦,自然对你青眼有加。”她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再者,若能得你范叔认可,以他在士林与朝中的影响力,必会不遗余力,助你登上储君之位。”
漆雕瀮运笔的腕子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强自压下几乎要衝破胸膛、扬上嘴角的得意与狂喜,深吸一口气,笔锋陡然一转,重重写下两个铁画银鉤的大字——
太子。
最后一笔狠狠捺下,力透纸背。他死死盯著那墨跡淋漓、仿佛带著灼热温度的字跡,眼中骤然迸发出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飢饿了数十日的猛虎终於窥见肥美羔羊般的穷凶极恶的欲望。那欲望如此赤裸,如此汹涌,几乎要將他素日精心维持的从容假面彻底撕碎。
“这本就是我的!”他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猛地抓起那张宣纸,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狂暴地將纸揉成一团,继而发狠地撕扯!坚韧的宣纸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化作无数纷扬的雪白碎片,簌簌飘落。
皇后对他这突如其来的癲狂並未流露出丝毫讶异或斥责,只是静静看著。待他喘息稍定,她才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乌沉的药丸,递至他唇边,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沉住气。该是你的,迟早都会是你的,何必急於这一时?”
漆雕瀮胸膛剧烈起伏,盯著那枚药丸,如同盯著某种救赎或束缚。他闭上眼,张口,顺从地吞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將那股几乎破体而出、想要立刻攫取滔天权柄的疯狂渴望连同那枚冰凉的药丸,一併死死地压回了腹腔深处。
殿內一时寂静,只闻他逐渐平復的呼吸声。窗外,不知何时已乌云聚拢。
“母后……”漆雕瀮望向窗外,声音里带著一丝事后的虚脱与別样的晦暗,“下雨了。”
“风慍姐姐,你快看,外面雨下得好大!”小月儿整个身子几乎要探出窗欞,望著庭院中骤然变得密集的雨帘,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哎呀!少爷、少爷他出门时没带伞!这雨一时半会儿怕也停不了,我们要不要去给少爷送伞呀……”
话音未落,院门处传来动静。眾人抬眼望去,只见白让尘一手提著樊楼標誌性的朱漆食盒,另一手胡乱抹著脸上的水珠,浑身湿漉漉地踏了进来,发梢衣角都在滴水,瞧著好不狼狈。
“还傻看著?”他故意抖了抖袖子,溅开一片水星,扬声道,“没瞧见你家少爷都快成落汤鸡了?还不快来接著!”
小月儿“呀”了一声,慌忙抓起门边靠著的油纸伞,也顾不得地上积水,踩著小碎步就冲了过去。她努力踮起脚尖,將伞高高举过白让尘头顶,仰起小脸,满眼都是心疼:“少爷,你怎么不等我们去接呀?淋了雨,万一著凉了可怎么好?”
白让尘立刻摆出一副委屈模样:“谁知道这贼老天,雨说来就来。看你家少爷多可怜。”小月儿闻言,赶忙又掏出自己的绣花绢帕,踮著脚,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上、颈间的雨水。
风慍却仍斜倚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著这场“主僕情深”的戏码。她岂会看不出端倪?这位大少爷分明是到了府门附近,才故意收起伞,弄出这副狼狈相。白府上下这么多僕役,哪会真让这位大少爷湿著身子走这一路。
白让尘偷眼瞥见风慍那副无动於衷的神情,心知伎俩已被识破,当即话锋一转,换了招数。他抬高手中的食盒,故意晃了晃:“少爷我冒著大雨,特意从百业楼带回来的肘子,还热乎著呢。咳咳,那些只知远远看戏、不知体贴的……来晚了,可就没份嘍。”
风慍闻言,眼底那抹看穿一切的笑意终究藏不住了,化为一丝带著宠溺的嗔怪:“还傻站在雨里作甚?淋坏了身子不说,再把肘子淋凉了,看谁还吃你的。”她语气软了下来,“赶紧进来吧。”
“得嘞!”白让尘立刻眉开眼笑,一手稳稳拎著食盒,另一手自然地揽住小月儿的肩膀,护著她,几步就衝进了檐下乾燥处。
刚踏进温暖的屋內,他一边將食盒放在桌上,一边四下张望:“小桃子呢?这小没良心的,又跑哪儿躲清閒去了?”
“喏。”风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上方。
白让尘顺著她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小道士不知何时已盘腿坐在了房檐的青瓦之上,双目微闔,神色沉静,赫然是在凝神打坐。奇的是,以他身体为中心,约莫半尺范围內的雨丝,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柔和气场所阻隔,纷纷偏离了原本下落的轨跡,绕著他轻柔地打著旋儿,竟连他一片衣角、一丝头髮都未曾沾湿。
“他似乎是在练功。”风慍轻声解释了一句。
白让尘点了点头。正一山的灵诀玄妙,他也有所耳闻,见小道士正在修行关口,便不再打扰,转身兴致勃勃地打开食盒,將里面还冒著热气的各色点心、尤其是那油亮酥烂的肘子一一取出,招呼丫头们来吃。
小月儿原本正忙活著替他解下湿透的外衫,一闻到那扑鼻而来的肉香,动作立刻慢了下来,一双大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魂儿仿佛都被那酱红色的肘子勾了去。可她手里还攥著少爷的湿衣服,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小脸上写满了甜蜜的纠结,那模样看得白让尘心头一软,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啦,小馋猫,”他温声道,“衣服不急,先去吃吧。少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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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少爷!”不等他说完,小月儿已然將湿衣服往旁边椅背上一搭,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迈著轻快的步子就凑到了桌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最是软烂入味的肘子尖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嘿,你这小没良心的……”白让尘望著她大快朵颐的可爱模样,眼中儘是纵容的笑意,哪里还捨得责备半分。
风慍適时递过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笑著打趣:“这府里上下,就数你最惯著她。”白让尘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直达心底。他望著屋內烛火温暖、丫头们围坐分食、笑语晏晏的热闹景象,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只觉得窗外那淒风冷雨,似乎也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恰在这满室温馨暖意流淌之时——
“小尘。”
两道低沉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门外廊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