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让尘闭目凝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脑海中飞速梳理著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我那日问了爷爷，他却没有言明会如何处置那些刺客。依照爷爷一贯作风，若查明刺客身份，即便当场格杀，也定会遣人將尸首送回本家以示震慑。然这三具尸体非但没有被及时送回，反而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陇西，可见处置尸首的另有其人。
他睁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密报，眸底闪过一丝锐利：“陈州、蔡州、普寧州三州相隔数百里，州府发布告示的时机却衔接得如此精准，显然是经过精心谋划，这说明此事与北斗朝廷的人脱不了干係。会是谁呢？”他顿了顿，指尖捻著下巴思索，思绪又往回理了理，“事发地是明州，刺客既能毫无阻碍地游走於在明州地界，事后明州官场又对此事缄默不语，这说明州有人是那群刺客的帮手。”
“明州知州范达？”白让尘忽地想起了一个名字，“此人出身范家……难道与范家有关？”
话刚出口，他旋即又摇头否定：“不对，范家和白家素来无冤无仇，皇后眼下正著力拉拢白家，她若是知晓此事，断不会拉我入宫去读书。况且范家的手，伸不到陇西。”
“那么……是內阁？”白让尘眸光骤冷，“这朝堂之上，对白家忌惮最深的，非內阁莫属。可若真是內阁策划了这场刺杀，必然要寻一个心腹之人，范达与內阁之间，又有什么牵连？”
白让尘敲打自己的脑袋，努力翻阅著记忆中和范达有关的一切，忽地猛拍案而起，眼中精光大盛：“徐阳！我曾遍歷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生平，徐阳曾经做过太和二年的主考，而范达又正是那一科的进士！难怪他能在短短数年內青云直上，坐上明州这等富庶之地知州的位子……背后若没有这位內阁次辅恩师的大力提携，岂能如此顺遂？既有座师门生之谊，又有提拔擢升之恩……如此，便说得通了！”
他心念急转，继续抽丝剥茧：“以此而论，此次刺杀，柳、童、魄罗教三家长辈必然被蒙在鼓里，否则內阁也无需大费周章，编造出『饿鬼』行凶的弥天大谎来栽赃掩饰。老头子回京后对遇刺之事只字不提……他定然已查明了背后牵涉內阁。怪不得那日朝会，那群惯会鼓譟的言官，没敢提爷爷不顾朝廷体面绕道回府的事情……看来是老爷子给了內阁一个台阶。”
然而新的疑云又浮上心头：“刺客本身……他们三人虽都是不世出的天才，实力也都不俗，可毕竟羽翼未丰，实力终究有限。天下精通暗杀之术的亡命徒不知凡几，內阁为何偏要选这三人？”白让尘回踱了两步，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將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除非……內阁也是受人蒙蔽！另有黑手在暗中推动了一切，而那三位天才连同內阁，都成了那人局中的卒子。”
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小道士的描述——那两个戴著“德”、“戒”面具、实力深不可测的神秘高手。
他猛地转向窗欞上的小道士，急切问道：“小桃子，那场刺杀除了这三人和面具人，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小道士晃著悬空的腿，歪著脑袋，努力回忆那日的混乱场景：“有啊，还有一群穿著黑衣服、不要命似的东房死士。嗯……对了，还有鬼老头。”他忽然想起关键，声音提高了些，“那三个人，还有那两个戴面具的厉害傢伙，都是鬼老头叫来的！”
他顿了顿，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確信的光芒，语气变得格外肯定：“我想起来了，那三个人，就是死在那两个戴面具的傢伙手里的。”
“鬼老头？”白让尘眸光一凛，“可是江湖中人称『血魔』的鬼佬？”
“对！就是他！”小道士用力点头，还模仿著鬼佬那佝僂的姿態比划了一下，“他对著那两个戴面具的傢伙，恭敬得很，简直像老鼠见了猫。他还说……等解决了国公爷，就要带我回去见他们的什么……『主上』。”
“主上么……”白让尘轻声重复这个词，眼中寒芒凝聚，仿佛要將这两个字拆解咀嚼。他不再踱步，立於室中，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看来这江湖之水，比我们想像的更深。一个能让鬼佬这等人物俯首称臣、能驱使『德』『戒』那般高手、更能將三大势力的天才子弟如棋子般摆布的组织……我们竟对其一无所知。”
他转向涂越与遮影吩咐道：“二哥，小七，『饿鬼』之事，暂且按下。这盆脏水，多半是老爷子与朝廷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结果。这名號本就污秽不堪，不妨先借他们用一用。待来日时机成熟，我们再连本带利一併討回。”
“你们二人，立即调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全力追查那两位面具高手，以及鬼佬的踪跡。我要知道这个所谓的『主上』究竟是何方神圣，务必查出这个隱秘的组织根底。”
“是！”涂越与遮影齐声应诺，躬身抱拳。下一瞬，两人身形已如鬼魅般悄然后撤，旋即融入门外稠密的雨幕之中，消失不见。唯余院门青石地上两处稍深的、迅速被雨水漫过的脚印，证明他们曾来过。
白让尘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小道士身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小桃子，你卜卦推演之时，若卦象之中……突然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变数』，该如何应对？”
“变数么？”小道士眨了眨眼，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著桌上一只空了的白瓷杯盏，声音轻快而通透，“既是不可控之物，自然……顺其自然咯。”他抬眼，望进白让尘深邃的眼眸，唇角弯起一抹澄澈的笑意，“其实啊，在我看来，所谓『变数』，本也是天意的一部分。”
白让尘闻言，伸手轻轻揉了揉小道士柔软的发顶。四目相对间，两人皆是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