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嬴政,他那张脸,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
那是黑如锅底的死寂。
一种暴怒、羞辱、和不敢置信,三种情绪交织到了极限,反而呈现出的“绝对零度”。
“砰!”
“砰!”
那两声砸击的脆响,还在他的耳边,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迴荡。
砸的,是龙案吗?
不!
砸的,是他嬴政的脸!
砸的,是他“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內”的赫赫功绩!
这方玉璽,是什么?
是和氏璧!是他用十五座城池(虽然没给)从赵国手中换来的天下至宝!
是传国玉璽!是他命李斯篆刻“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用来昭告天下,他大秦万世一系、永传不朽的无上象徵!
这是他一统六合的法理!
这是他“始皇帝”名號的根基!
他视此物,比自己的命,还要重!
可现在!
就在方才!
他的儿子,一个他素来看不上眼、视若无物的“痴儿”。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
当著他最看重的丞相李斯、最倚重的將军王翦、最信任的內侍赵高的面!
当著大秦帝国所有精英的面!
拿这方玉璽……
当!石!头!砸!著!玩!
“妖孽……”
“亡国之兆……”
“二世而亡……”
李斯那泣血的诅咒,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地冲刷著他仅存的理智。
杀了他!
必须杀了他!
这个孽畜,他不配当他嬴政的儿子!他不配流著大秦的血!
他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杀意,前所未有的沸腾!
他握著“天问”剑柄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发白!
他刚要將这柄饮过六国鲜血的帝王之剑,彻底拔出!
“呜……哇……”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呜咽,钻入了他的耳朵。
始皇那血红的眸子,微微一凝。
他看到了。
赵无忌,那个“痴儿”。
他被嚇坏了。
他缩在龙案的角落,小小的身躯抖如筛糠。他“痴傻”的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茫然。
他……在哭。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混著嘴角的口水,还有刚才爬上龙台时沾染的灰尘,在蜡黄的小脸上衝出了两道泪痕。
那张脸……
那张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尘和泪痕的小脸。
在这一瞬间。
和始皇记忆深处,那张躺在病榻上,纵然苍白却依旧带著温柔笑意的脸……
重合了。
“湘儿……”
始皇的心臟,猛地一抽!
一股比杀意更强烈的“剧痛”,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臟!
湘夫人。
他一生挚爱的女人。
是唯一敢在他还是“赵政”,在赵国为质,受尽欺凌时,为他挡下石块的女人。
是唯一在他统一天下,威加海內,六宫粉黛无顏色时,依旧敢唤他“政”的女人。
是唯一一个,不要皇后之位,不要无尽荣华,只求他能多陪陪她的女人。
也是这个孽……这个孩子的,母亲。
始皇的脑海中,响起了湘儿临终前,拉著他的手,气若游丝的嘱託:
“陛下……政……无忌他,心智有缺,是妾身的错,没能给他一个康健的身体……”
“但他……是你的儿子……更是我的……命……”
“答应我……无论他將来多痴、多傻……护他周全……让他……无忌……无所……顾忌……”
“湘儿……”
嬴政的手,鬆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