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压在码头的栈桥上，紧赶慢赶轮船还是厌恶，直到晚上九点多才靠岸。
九叔踏著湿热从码头下来，青布道袍的下摆沾了些潮气，鞋底子碾过地上的碎煤渣，发出细碎的声响。
码头上还留著几个收尾的工人，正蹲在墙角抽著旱菸，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说起来，今儿上午那艘兵船开得急，听说载了不少硬傢伙，不知道是去捞什么宝贝…”
“谁知道呢，这年头，有钱人烧得，没事造孽，咱们只管扛活拿钱…”
九叔的脚步顿了顿。
他听觉灵敏，能同时注意到四方的流言，听到码头工人议论，要跟著船老大出海一趟，当时只当是寻常出海之事，我草记在心里，並没太在意。
可听这工人的口气，那船的行头倒像是要去做笔大买卖。
他心里隱隱泛起丝不安，没再多听，转身快步往任家走。
任家灯火尚明，任婷婷正坐在客厅里纳鞋底，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脸上带著层母性的柔光。
见九叔回来，她连忙起身：“九叔，您可回来了，刚才大帅府派人送了张请帖来，说是请您明儿过去赴宴呢。”
她將烫金的请帖递过来，九叔接过一看，上面的落款正是大帅府的名头。
他捏著请帖的手指猛地收紧，上午陆禹那几句含糊的话、工人嘴里的出海、还有这突如其来的请帖…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一撞，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大帅府那边出的主意，让陆禹、秋生、文才他们出海去了！
任婷婷见他脸色变了，有些担忧：“九叔，怎么了？是不是文才他们出海，会有危险？”
九叔回过神，连忙鬆开手，將请帖往桌上一放，脸上挤出点笑意：“没事，老熟人请吃饭，想起点旧事罢了。你怀著身孕，別熬夜，早点歇息。”
他怕多说下去露了馅，让任婷婷担心动了胎气，赶紧找了个由头：“我出去溜达一圈，透透气就回来。”
说罢，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刚到门口就拦了辆黄包车：“去大帅府，越快越好！”
黄包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九叔坐在车上，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陆禹那小子虽然机灵，但文才太木訥，而秋生又只会耍滑头，此次出海恐怕没那么简单。
到了大帅府门口，通报的卫兵见是九叔，不敢怠慢，很快就引著他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偏厅，里面正坐著一个穿著旗袍的女子，正是米奇莲。
故人相见，本该有几分寒暄，可九叔此刻满心焦急，脸上哪有半分热络。米奇莲刚要起身打招呼，就被九叔凌厉的眼神堵了回去。
“米奇莲！”九叔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你告诉我，陆禹他们三个，是不是被你们大帅府派去出海了？！”
米奇莲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没想到九叔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她定了定神，嘆了口气：“九哥，你先別急，我也是好意…”
“好意？”九叔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你这叫什么好意？你知不知道海上有多危险？他们三个毛头小子，你让他们去出什么海？！”
“师兄，你歇歇，听我解释嘛。”米奇莲站起身，语气恳切。
“我知道你一辈子降妖除魔，辛苦得很。秋生他们几个是你的徒弟，本事也不错，我想著让他们在大帅面前露露脸，要是能做成这笔买卖，將来在大帅府里也能有个靠山，接些体面的差事，总好过跟著你风里来雨里去的，將来也好有人照顾你，不是？”
她確实是出於一片好心，觉得九叔年纪渐长，身边该有几个能撑事的后辈，才顺水推舟给陆禹他们引荐了这趟出海的活计，想著捞些沉船里的宝贝回来，既能討好大帅，也能让陆禹他们积累些资本。
可九叔听完，气得脸色都白了，指著她的鼻子骂道：“愚蠢，妇道人家，你懂个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沉声道：“我从码头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工人们在议论，说最近有人在偷偷往国外运十二生肖铜首！”
米奇莲愣了一下：“铜首？那不是国宝吗？谁这么大胆子…”
“问题就出在这铜首上！”九叔打断她，眼神凝重得嚇人，“其他铜首倒还好说，可那龙首不同！当年被人从圆明园砍下，本身就带著股戾气，如今沉在海里这么多时，受了万千水煞滋养，早就遇海化形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后怕：“更要命的是，它是被人硬生生斩首的，神智早就乱了，如今已成了不折不扣的孽龙！你们让陆禹他们去打捞，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是什么？！”
米奇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把陆禹他们推到了孽龙的嘴边。
偏厅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在窗风中摇曳，映著九叔铁青的脸，和米奇莲惊慌失措的眼神。
“啊？”这一说，倒是惊到了米奇莲，她瘫坐在太师椅上，拿著丝巾的手背打翻茶杯，眼里里面都是好心办坏时的毁分，没想到这背后有如此多的隱情。
“我…我…师兄，现在怎么办呀，我要如何补偿你和你的几个徒弟？”
“唉！”九叔面上有所缓和，他看著米奇莲诚心悔过的面容，还是软下了口气，平心分析道：“事已至此，只怕他们已经遇上了孽龙，师妹若还在意你我师门情意，师兄恳求你立刻派人，为我安排一条快船。”
“船不是问题…”米奇莲欲言又止，她拿著湿巾擦眼泪，滴滴的模样几乎跟当年无二，九叔见不得此景，只好降头转向了门外。
“还请师兄小心，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我…我也不活了！”